□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实习生 刘韵琪
“因有事要离宁约一周时间,有人感兴趣代班一日店长吗?每日提供50元餐补。”莫愁书店店主蓝宇没有想到,他在书友群里发的这条消息,会引起那么多人关注。“我报名!”“我可以体验一下!”“又有书看又安静,何乐而不为呢?”“人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值班一天(周四除外)……”于是,10位年龄不同、身份各异的书友,先后来到莫愁路18号,在旧书店小小的收银台和门外梧桐光影的共同见证下,从一名在读学生、财务工作者、地产公司职员、宣传片编导,变身为极具文艺情怀、尽心尽职的“一日店长”。
卖书人
上午10时到晚上8时,这是莫愁书店每天的营业时间。每周二的店休时间,也被人认领了。
“我以为对书店很了解,站到收银台后面才发现,了解一个地方和经营一个地方,是两回事。”平步今年24岁,心理学硕士毕业。她从小爱读书,读本科时有一年借阅量在全校排前十,图书馆给她发了奖状,但她从来没在书店站过收银台,没给人打过包,更没跟人讨价还价过。
值班那天,她早早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诗歌日历翻到当天,是余光中的《永远,我等》。然后,她打开电脑,一边等客人,一边改论文。一名客人问她:“装书的袋子在哪里?”她慌张地找了半天。“我以为自己对书店很熟悉,结果连袋子放在哪都不知道。”她说,做一日店长之前,她对书店的想象是“安安静静卖书”,做完之后才发现,开店其实需要操心很多细节——怎么摆书、怎么定价、怎么让路过的人愿意进来。
金泓宇今年18岁,南京大学学生。她的日常是上课、排戏、去昆剧社、逛书店。她值班那天是周二,正赶上店休日。她说,本以为自己会坐在店里放音乐、给客人推荐书、聊文学,但现实与她美好的设计完全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等——等人推门进来,等有人问她“有没有这本书”。
一位书友看了“小红书”奔赴而来,最后买了六本,当日店长“I”说:“我开心得眼角鱼尾纹又要多出几条。”
买书人
“我欲因之梦”是南京农业大学的学生。值班那天,她坐上午9时的班车到元通,然后转地铁到莫愁路,再骑自行车,直到9时56分才在书店坐下。莫愁书店不大,不到30平方米。那一天,她迎来送往了很多人。
有位顾客进门时,被自己的关门声吓到了,又愧疚地抚摸了木门重新关了一遍。有一名初中生在店里听了一下午音乐,个子近1.9米,走的时候,在留言本上写了感想。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外国友人拿着西班牙语翻译器问她:“有没有王小波的‘沉默的大肚树’”,她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沉默的大多数》。两个人靠着表情和肢体动作完成了交流。临走时,外国友人还说“书店太美了”,请她帮忙拍照。
“I”值班那天,来了一名老爷爷,买了一本《纯粹现象学通论》。还有书友买了三本书,都和南京相关,分别是《南京历史》《秣陵拾草集》《乌衣巷史话》。再之后,来了一位爸爸,带着两个孩子,孩子拿着书说:“这要是买走了,就相当于认识了一个人。”
“钟大炮”值班当天,一名来自贵州的客人,在哲学与心理学类的图书前翻阅很久,最后购入几本文学书。中午时候,6名男孩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他们来自湖北,初中就认识,高中分在不同班,但友谊不断,趁着开学前结伴来南京旅游。其中一名问有没有和明史相关的书,他推荐了一本《明清社会与礼仪》。
马乐斐值班时在店里碰到了“买书回礼”。当时有一名男士付款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说他有两本,这本无人可送,便赠予店主吧。“这真是超出了我的认知。”马乐斐说,“我被感动到了,虽然书并不是送给我的。”
读书人
店内有看不完的书,有来来往往的淘书人,也有片刻的闲暇时光。在这个小而安静的空间,一股绵密、温暖、持久的力量正因阅读而涌动。
金泓宇值班那天,有人从窗口扔进一小束玫瑰,然后骑车离开。她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3朵玫瑰躺在夏天的阳光里。晚上快关店时,一对情侣来买书,她把开得最好的一朵送给了他们。“平步”记得,有外地游客请她在明信片上写留言,她抄了正在读的诗句,盖了莫愁书店的印章。“明信片递到对方手上的时候,我就这样参与到了一段旅行之中。”在地产公司工作的“莲衣”说,当天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欢迎有空来坐坐,看会儿书”,你就会在这样曼妙的黄昏得到一束黄玫瑰的记忆。
10天,10个人,他们从南京各个角度而来。他们也由此被看见——被书友看见,被彼此看见,也被自己看见。
“临江仙”22岁,喜欢写古体诗词,平时的工作状态总是紧绷着的。他说,做了一日店长发现,自己可以慢下来,打扫店铺、招待客人、收款、对账,他能在这些细碎的事情里慢慢培养耐心,虽然那天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略感枯燥,“但静看门外车水马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I”做财务工作,值班之前还和人打赌能卖3000元,结果1000元都没卖到。她给店主发消息,给朋友发消息,说自己太焦虑了。店主说“不要有压力,好好感受就好”。于是她拿起一本鲁米的《在春天走进果园》,梁永安的译本,插画很美,看着心静了很多。她还在店里喝了一罐饮料,“静静感受南京日暮的温柔”。
“一静一动,仅仅一墙之隔,跨出去是社会、是生活,走进来就是莫愁。”小吉米是带着儿子来值班的。人到中年,看着儿子在角落里安静写作业,她也由此收获了更多面对生活的勇气。
对年轻的金泓宇来说,那天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在南京”,而不是“在南京上学”。那一天,她读完了一整本书,12万字。“在如此纷繁杂乱的生活里,能获得这样一个安静阅读的下午,真是难得的喘息。”她说,暖光透过梧桐树影洒在书页间,她已翻过最后一页,恍若大梦初醒。与此同时,她看到书柜玻璃上映出另外一方世界——老爷爷扶着眼镜仔细看书的影子、环卫工人劳动的身影、梧桐树茁壮的枝条,还有一个咧开嘴笑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