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进富
大暑后第四天的夜晚，我与夫人坐画舫同游内秦淮河，自夫子庙泮池登舟，循千年碧水西行，赴一场古今之约。
内秦淮河以泮池为中心，分东西两线。泮池里停靠的，河面上穿梭的，足有上百艘画舫。多数画舫嵌金裹银，五彩缤纷，朱红的船身映着暖黄的檐灯，整体一个大彩绘。我们坐的是蓝色顶棚的长船，船上只坐十六人，比较宽松。船舱窗明椅清，透气通风，让人真切体会到临水泛舟、肆意徜徉的自由与浪漫。
今夜置身秦淮，我们见得多的是一河碧水，满河变幻的奇妙灯影以及独有的朦胧。碧水自泮池蜿蜒而出，清润如玉、通透绵长，千年奔流，坦荡澄澈。有一段用灯光镶起蓝色边檐，复制出令人难忘的蓝调时刻。两岸楼宇挂满层层彩灯，暖黄灯火、斑斓霓虹、天际星辉交叠相融，尽数洒落水面。一些骑楼中，享受美食的男女临窗碰杯，欢乐相偎，留下模糊的倩影。水波轻轻晃动，光影不断折射、破碎、重组，虚实交织、明暗错落，灯影人影化作满河流动的幻境。
有人说，秦淮河吸引人在于水。这只对了一部分。洋、海、江、河、湖、沟，有的是水，并没有个个出名。秦淮河，因为有厚重的历史，绝佳的位置，因为有形态各异的桥梁、骑楼、灯影，还因为学子美人传出过读书声、嬉笑声，宰相、状元留下了精彩的诗文，等等，它们组合成文明的交响曲，令人咂摸不透，才具有长久的魅力。
画舫顺流徐行，一脉碧水串联起十座古桥。十桥静卧清波，错落连绵、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端庄古朴，刻满岁月纹路；有的玲珑精巧，栏杆雕花雅致。石桥苍润的剪影倒映澄澈水中，舟船每前行一段，眼前风景便焕然一新，真正移步换景。在解说的细致指引下，我们从容辨认每一座古桥的风姿，穿行于河光山色之间。
最有名的当数文德桥了，相传为李白醉酒捞月之地。每逢农历十一月十五日子时，皓月当空，水中月亮被桥分为东西两边各一半。所以，南京人称其为“文德分月”。
从文德桥向西，放眼望去，沿岸临水楼台、拂堤杨柳、横波桥影错落排布，清雅秀丽的景致，徐徐铺展成《金陵胜景图》；两岸商铺连绵、游人笑语温和、烟火融融，鲜活热闹的市井气象，组合成《南都繁会图》；而远山含黛、碧水迢迢、画舫凌波的悠远壮阔，则再现着《康熙南巡图》的盛景。鲜活的画图定格了岁月风华，呈现出流动变幻的夜景。五里长河的两岸，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大桥的每一根支架，甚至河里的每一滴水，都被巧妙糅合成精美的画图。
船行至十桥中段，河面开阔，风软水静，夜色愈发清宁温柔。夫人凭窗望月，望着满河摇曳的灯影清波轻声感慨：世人游览秦淮，大多被史书传说束缚，开口便是六朝烟雨、脂粉传奇，落笔只剩王朝盛衰的叹息。殊不知流水日夜不息，风月夜夜全新，旧时旧梦早已化作前尘，唯有眼前触手可及的风光、安然松弛的当下，才最值得珍惜。
我倚立船舷，望着澄澈东流的碧水，深以为然：世人总习惯为千年兴亡暗自悲叹，却读不懂秦淮河水独有的风韵。六朝繁华转瞬成泡影，千年纷争全都付诸东流，唯独这一河浸泡着文明因子的水，不因岁月起落悲伤，不因旧日繁华留恋，自清自流、从容坦荡。秦淮从来不是沧桑遗憾的注脚，它是生生不息、日日更新的山河烟火。
夜色渐渐深沉，晚风愈发柔和，画舫途经中华门，抵达西水关，巨幅《南都繁会图》迎面展开。岸边半腰平台上，一群群穿着古装服饰的青年男女翩翩起舞。欢乐的迎宾曲，把穿越之旅驶向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