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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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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二件珍贵文物回望“衣冠南渡”文明接力

日期: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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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朱彦

  一块见证三国时代落幕的铭文砖、一枚记录乱世良将功勋的金印、一捆保存西晋基层治理密码的竹简、一方凝结东晋士人风雅的铜砚滴……这些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零散遗存,因为一场展览而聚首。

  西晋末年,中原板荡,士族携典籍礼乐,百姓负耒耜农桑,大规模南迁至江东之地,史称“衣冠南渡”。这是一次人口的迁徙,更是一场文明的接力。“衣冠南渡——从西晋到东晋”特展正在南京市博物馆(朝天宫)举行。陕西、河南、山东、湖南、江西、安徽、浙江、江苏8省13家文博机构,252件(套)珍贵文物跨越山河而来。这是迄今国内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两晋十六国文物首次如此集中地与公众见面。展览汇聚多个重要考古遗址发掘的珍贵文物,其中南京象山琅琊王氏家族墓、临沂洗砚池西晋墓、西安少陵原十六国大墓均曾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邳州煎药庙西晋墓地入围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一场展览,承载着一段文明播迁的记忆。这252件(套)文物不仅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文明的信使,它们串联起一条文化脉络,让今人得以透过斑驳的古物,触摸到那个时代跳动的脉搏,感受中华文明的赓续绵延和强大韧性。

  一块铭文砖 见证乱世起落与苍生期许

  “衣冠南渡——从西晋到东晋”特展策展人、南京市博物馆综合业务部朱逸霏介绍,展览以“衣冠南渡”为历史主线,通过“治乱”“江东”“世家”“承脉”“北望”五个单元,全景再现中原文明在江东地区的融合与复兴过程。展览深刻诠释了南京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守正统、续文脉、汇南北、创新篇的重要作用。

  “姓朱,江乘人,居上描。大岁庚子,晋平吴,天下大(太)平。”展览从一块并不起眼的砖头说起,这个叙事本身就带着温度。

  庚子年即太康元年,这一年西晋灭吴,自汉末以来近百年的分裂割据局面就此终结。这块砖,是标注三国时代落幕的物证。造砖人姓朱,籍贯江乘(今南京栖霞一带),他仿佛在向后世宣告——这个改变天下格局的时刻,我亲眼见证过。

  他刻下“天下太平”时,那种期待和雀跃感,隔着玻璃展柜依然扑面而来。三国争斗几十年,英雄们纵横捭阖,可对于朱师傅这样的平头百姓,再没有比“不打仗了”更实在的喜讯。

  可历史的剧本从不按常理出牌。就在朱师傅以为岁月静好之后,不到一代人的光景,西晋的庙堂就演出了“八王之乱”的闹剧,紧接着又是“永嘉之乱”的悲剧。北方大地烽烟再起,朱师傅庆贺过的那个“天下”,再次碎了一地。

  展厅里,湖南郴州苏仙桥遗址出土的西晋简牍,恰好补充了这段“混乱间隙”里的日常。

  这900多枚简牍,是目前发现数量最多、保存最完整的西晋公文档案,记录的是桂阳郡向中央呈报的年度“工作报告”,户籍精确到9756户、32240口,田租精确到804顷56亩60步。朱逸霏说:“这批简牍最珍贵和动人之处在于,它们的年代正值‘八王之乱’,但地方仍按惯例上报工作。”它们是透视西晋基层治理的窗口,也是王朝制度在崩坏前夜依然顽强运转的明证。这仿佛是在说,任凭朝堂上如何血雨腥风,只要基层还在运转,这个国家的骨架就没散。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文吏,用一笔一画的账目,为即将到来的文明播迁保存了“账本”和“家底”。

  展览中还有一枚来自湖南安乡的“镇南将军章”金印,龟钮形态饱满,字体平正端严。它的主人叫刘弘,少年时与晋武帝司马炎私交甚厚,历任太子门大夫、率更令、太宰长史等职。史载他坐镇荆州,平定叛乱,同时安抚百姓。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称赞他道:“晋保江东以存中国之统,刘弘之力也。”

  刘弘墓一共出土了三枚金印,同墓出土的“刘弘”金印和“宣成公”金印,共同佐证了其身份与功绩。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这样一位既能打仗又能安民的将领,为动荡的乱世留下了一抹人性的光亮。这三枚金印,便是那段人性微光最确凿的物证。

  融礼定鼎 续华夏衣冠于江南

  西晋“八王之乱”后,司马睿为东海王司马越所遣,以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永嘉元年,司马睿又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移镇建邺。王敦以安东军谘祭酒、王导以安东司马随司马睿渡江,建立江东幕府。

  公元317年,司马睿以晋王名义建立江东政权。次年,愍帝死讯传至建康,司马睿正式即位,改元太兴,部署百僚,开启了汉族政权立足江南的近三百年历史。

  其实司马睿初来乍到时,江东本土士族对他并不买账,史书记载他到达建邺时,“吴人不附”,甚至没人主动来拜见。

  展览第二单元“江东”和第三单元“世家”,共同回答了东晋如何在夹缝中站稳脚跟。答案是两个关键词:融合与礼制。

  融合,是南北士族的握手言和。司马睿立足江东建立东晋政权,有赖于两大主体,一为侨姓,一为吴姓。“侨姓”主要指西晋不断南徙的北方士族,“吴姓”则主要指江东士族。南北士族以文化认同超越地域、门第界限,包容多元思想,构筑起统一的华夏精神共同体。朱逸霏介绍:“以宜兴周氏为例,周玘(周处之子)多次平定江南叛乱,为司马睿在江东立足做了很好的铺垫。”

  礼制,是东晋宣示正统的“招牌”。展厅里那几件精致入微的金珰,是冠帽上的装饰,圭形饰蝉、方形饰兽面,还有龙纹和神鸟纹,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强调“尊卑有序”。司马睿在建康城的规划上复制了洛阳的礼制格局。这套“仪式感”背后,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我们带着华夏的正统衣冠而来”。

  这些器物 藏着南北交融的日常风雅

  “衣冠南渡”的影响,不仅在朝堂,更在生活。

  南渡之前,中原人看江南是“荆蛮之域”。南渡之后,大批精英“下江南”,以此为契机,江南得到进一步开发。

  沈约在其所撰《宋书》中综论南方经济时说:“江南之为国盛矣……地广野丰,民勤本业,一岁或稔,则数郡忘饥。”从司马睿南渡到东晋孝武帝的“百许年中,无风尘之警,区域之内,晏如也”,东晋立国使长江流域正式代表传统中国,华夏文脉得以延续。

  展览第四单元“承脉”,展示了这种成果。

  瓷器是最直观的例证。越窑的青翠、瓯窑的清秀、洪州窑的豪放、湘阴窑的冰润,四大窑口的瓷器第一次在同一个展柜里“斗艳”。

  展柜里还有一件南京仙鹤观出土的东晋鎏金异兽衔杯铜砚滴,表面鎏金,圆雕成卧伏状异兽。兽嘴衔椭圆形耳杯,兽嘴中央小孔与耳杯相通。异兽头部的双耳直竖,双角后垂,背部及腹侧雕有丰满的羽翼,长尾下垂,四肢雄劲有力,呈弯曲状,五爪着地。异兽的背部有一柱形管,腹部中空,内可盛水。此砚滴雕琢精美,设计独特,是一件精巧的文房用具。旁边还有木屐、香薰、铜镜等物,让观众从中窥得当时人们的生活情趣。

  六朝建康人的穿着崇尚自由,既承袭了秦汉以来服饰的传统,又受到北方民族服饰的影响,呈现出了多样性。男子或扎巾,或戴笼冠,或戴纱帽。贵族妇女缓鬓倾髻,以为盛饰。士大夫流行大冠高履,褒衣博带。出土于南京颜料坊工地的高齿木屐,其屐齿与屐板多以榫卯连接,可以拆卸更换。雅好山泽之游的谢灵运所穿的“谢公屐”应该就是类似的结构,“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这种灵活拆卸屐齿的方式可以在登山时起到保持脚下平衡的作用。

  这些物件拼凑出的,是一个逃离了北方战火的士族阶层在江南的山水间重新安放书桌、品茶熏香、从容生活的图景。他们追求的,是在乱世中守住一份体面。

  更动人的是展览里那些关于“书写”的细节。当北方的士人把中原的典籍带到江南,并用笔墨在墓志、简牍、买地券上留下印记时,华夏文明便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笔一画的传承。

  展览的最后一个单元叫“北望”。展厅尽头,西安凤栖原出土的十六国·彩绘陶坐乐俑,与东晋的文物隔空相望。一南一北,构成了那个特殊时代的完整面貌。

  西晋的薪柴在北方烧尽,但火种被带到了江南。朱师傅那块“天下太平”的砖,寄托着许多人的愿望。从西晋到东晋,华夏文明经历的这场“接力赛”,其实从未真正“太平”过。但正是因为有无数像朱师傅这样的普通人渴望太平,有无数不知名的文吏守护秩序,有刘弘那样的“孤勇者”在乱世中坚守良知,有大批南渡精英在江南再造精神家园,文明才得以在血与火的缝隙中,完成了惊心动魄的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