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实习生 刘韵琪
“一位老人,你要认识他,要跟他交往,是不是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他的生平经历、性格特征是怎样的……”来南京近40年,南京大学教授胡阿祥捧出了一部热辣滚烫的《古都南京:形象标识与地名印记》。日前,胡阿祥携新作做客世界文学客厅,对话作家叶兆言。两位“南京通”通过史学考据与文学叙事的双向碰撞,为读者打开鲜活而立体的南京城市记忆。
A钻研近40年 多重视角品读南京
胡阿祥现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六朝研究所所长,同时也是六朝博物馆特聘馆长。来南京已近40年,但他一直记得,1981年,尚在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历史地理班求学的他,赴南京、马鞍山、镇江等地开展地质、地貌实习的情形。
“我们背着地质包、行军壶,握着地质锤、罗盘、放大镜,怀揣着时任南京大学副教授蒋赞初撰写的《南京史话》,踏访南京山水城林9天……”这段经历促使他后来选择到南京大学工作。他在本、硕、博阶段分别学习过历史、地理和文学三个学科,这样的学术背景也促成他在钻研南京近40年后,捧出这部56万字的著作。
“无论你生长于南京,求学于南京,还是工作于南京,都需要了解南京,毕竟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家。”胡阿祥说,唯其如此,我们才能读懂他,才能与其对话,才能活得更明白。
扎实的历史地理学素养,注重平衡学术严谨性与大众可读性,以生活化的视角梳理史料、解读文化,以烟火写烟水,以义理写命运,以辞章写考据……这些都让人不由得将其与叶兆言的《南京传》进行比较。
《南京传》以时间为纵向主线,顺流而下,以文学笔法细腻呈现南京人的故事、南京城的成长;而胡阿祥的新作以空间作横向布局,逆流而上,史地结合地呈现大小地名的由来、山水城林的模样。两部作品对照起来看,就会形成纵横交错的立体视角,更全面、更鲜活地理解南京的历史脉络与城市面貌。
B六朝曾有一条 “建会大运河”
紫金山、清凉山、秦淮河、玄武湖……作为南京最具代表性的有形城市标识,它们并不是天然自带光环,而是通过历史的不断叠加,才从地理实体沉淀为文化名片。正如胡阿祥所说,南京是“天造一半,人造一半”。天造一半,指南京得天独厚的地理格局与山水形胜;人造一半,则指南京的城市变迁、文化面貌等。
“南京的山水之所以闻名千古,核心在于深厚的人文加持,自然与人文的融合才成就了金陵胜景。”胡阿祥说,紫金山最高海拔仅448.9米,却凭借千年人文积淀,被誉为“中华城中人文第一山”;石头山是六朝时南京西面重要的制高点和防御要塞,后来随着长江之水西移,其军事地位才不复重要,却渐渐成为文人墨客咏史怀古的绝佳之处。
说到南京的水,数秦淮河最为人熟知。它承载多重身份:哺育百姓的母亲河、串联人文轶事的文化河、承载诗词歌赋的文学河,同时它也是六朝重要漕运通道破岗渎的起点,破岗渎接东、西云阳渎,再接一些运河河段,遂能水路通达会稽(今浙江绍兴),这条堪比后来京杭大运河的“建会大运河”(建康至会稽),成为六朝都城建业、建康获取东南物资的生命线。长江形塑南京城市文化的时间较晚,却是南京成为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的根基。玄武湖蕴含着六朝以来的无数史迹与文人情怀,一草一木皆镌刻着金陵文脉。
“金陵山水孕育了古都南京,古都南京也滋养了金陵山水。”胡阿祥介绍,明清文人评选的“金陵四十景”“金陵四十八景”中,三分之二的景致都实现了山水与人文的深度融合,这也印证了南京这座城市山水与人文共生共融的特质。
C乌衣巷 成“十佳老地名”之首
“走在大地上,就是走在地名里,走在地名里,就是走在历史与文化里。”胡阿祥指出,地名是生活的日常,地名学则是独具魅力的一门学问。南京的千年城市密码就隐藏在一个个地名里,“如果我们把南京的地理、历史、文化、风俗等比作一部厚重的百科全书,那南京老地名就是构成这部百科全书的长短不一、层次有别的词条”。
南京曾推出“十佳老地名”评选。最终选出乌衣巷、朝天宫、桃叶渡、成贤街、龙蟠里、夫子庙、长干里、孝陵卫、莫愁路、虎踞关十个地名。其中,有反映地理形胜的,也有反映南京性情浪漫的,乌衣巷则排在第一位。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乌衣巷得名于孙吴时期,当时此处驻军穿黑色制服,因称乌衣营,巷也由此得名。尽管它在历史上的具体位置与规模大小并没有确切说法,但因其折射出南京的沧桑巨变,大家对它有强烈共鸣和认同。鲜有人知道的是,乌衣巷背后还藏有一段有趣的传说。
“唐王榭居金陵,以航海为业。一日海风飘舟破,榭独附一板,抵一洲……”据胡阿祥介绍,类似故事出现在北宋刘斧的小说《乌衣传》、南宋地志《六朝事迹编类》与《方舆胜览》等文献中,讲一个人叫王榭,一次前往大食国(今阿拉伯)的途中突遭风浪,快要丧命之时,一对夫妇救起了他,还把女儿嫁给王榭。王榭发现这个岛国的人们都穿着黑色衣服,因此叫乌衣国。王榭住了一段时间,思念故乡,便向国王辞别,国王则取来“飞云轩”送王榭归国,只是家中已“四顾无人,惟梁上有双燕呢喃”,后人就称王榭所居的巷子为乌衣巷……
胡阿祥认为,类似这样神奇而浪漫的地名传说,既充满了人情味,也反映了民间的美好向往与价值取向。
D明城墙围合南京城 体现自然与人文相融
作为世界上现存最长、规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南京明城墙凝结着古代中国的工匠精神、营造智慧和制度文明,铭刻着王朝兴替、烽火岁月与市井变迁。它所保存的城市记忆,构成了古都金陵独特历史肌理中最为坚韧的部分。它也因此被胡阿祥称作代表南京灵魂的核心标识。
众所周知,尽管明代南京的宫城与皇城相对形状规整,但整个城墙围合起来的京城形状,却是不规则的。民间甚至推测,南京京城的形状和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脸型是一样的,有人经过仔细比对,还找出了与朱元璋的眼睛、鼻子、下巴等能够一一对应的地方。这也让人对一度流传甚广的朱元璋的脸型产生了浓厚兴趣。
胡阿祥认为,不管朱元璋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型,大明南京城的形状主要还是与它固有的自然形势相关。“它东抵紫金山,北滨玄武湖,西边和南边则沿着秦淮河而筑,整个京城城墙的走向,充分利用了自然形势,形成一道坚固的山水屏障。”
在胡阿祥看来,被明城墙围合的南京城,体现的是自然与人文的相融。
E地名命名要坚守 文化底色
长居南京近40年,胡阿祥曾主导参与诸多南京道路的命名。这也使得他对南京新旧地名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当地人的脸,外地人的眼。”胡阿祥认为,优质的城市地名要好听、好找、好记忆,适配大众日常生活,还要坚守一定的规范原则,比如杜绝重名、近音等,避免大众混淆错乱。与此同时,地名命名也需要坚守文化底色,充分挖掘、延续城市历史文脉,传承老地名的文化内核,让每一个新地名都延续城市记忆。
胡阿祥介绍,在江宁大学城的道路命名中,他首先考虑应体现文气,其次应独具特点。所以,龙眠大道,即有“潜龙在渊,飞龙在天”之意,寓意在此读书的莘莘学子养精蓄锐、学有所成;日晖路,是指太阳的光辉;中国传统学问讲求“格物致知”,格致路也应运而生。
胡阿祥曾成功将江宁一条主要大道改名为“上元大街”。“大街东路、大街西路,听上去不太像地名,更像是一种性质的表达,考虑到明清时期,江宁、上元是南京的两个附郭县,上元也很好听,于是改名为上元大街。”
在南京,不管是景观,还是地名,都是自然与人文长期互动的结果。对胡阿祥来说,无论是文学叙事还是地理考证,其目的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座城市、融入这座城市,为南京的生生不息贡献自己的力量。
【记者手记】让讲述南京,成为一道风景
鸡笼山下,书香与文脉在世界文学客厅交织。胡阿祥、叶兆言两位“南京通”同台对谈。
他们一个从历史跳向文学,一个从文学偏于历史,没有说教,没有刻意的煽情,唯有思想的碰撞与共鸣。
而这都源于他们对南京有着更深切的认同。
何以南京?叶兆言的《南京传》至今畅销不衰就是证明。他以文学叙事为翼,用细腻笔触描摹南京的烟火与风骨。
何以南京?胡阿祥的新作《古都南京:形象标识与地名印记》就是回答。他以严谨考据为笔,拆解南京的地名密码、山水脉络,从六朝宫阙的遗存到街巷里的历史印记,每一处解读都藏着对古都文脉的深耕。
为什么是他们?
叶兆言生于南京、长于南京,他也因此成为书写南京最多的作家之一。他笔下的南京既有文人墨客的诗意栖居,也有市井巷陌的人间烟火。
胡阿祥来南京已近40年。这一次,他要将自己对南京近40年的感悟,客观、系统、有温度地传递给大家。在他笔下,一个古老而年轻的南京,是如此清晰、豁达而通透。
在他们的讲述与碰撞中,南京正从历史中来,从书香中来,从脚下来,从眼前这重重叠叠的景象中来,也从彼此的会心一笑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