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鲍映含
“家住六朝烟水间”版画作品邀请展正在举行,它是南京美术馆深耕本土文脉、精心打磨的标志性系列品牌展。它不是简单的作品集结,而是一次学术溯源与文脉的回望:千年雕版的文脉是它扎根的土壤,开放多元的生态是它生长的枝干,内敛深沉的城市气质是它的艺术灵魂。
早在明代,胡正言在金陵刊刻的《十竹斋画谱》,以饾版拱花的绝技把彩色套印推到了精微极致,其所承载的套印智慧,已然沉淀为南京这座城市深层的印刷基因,如同地下暗河静静流淌,只待一个喷涌的契机。
二十世纪中叶,伴随着新中国文艺建设的时代浪潮,这一历史契机如期而至。吴俊发、黄丕谟、张新予等一批创作者会聚南京,接住了本土的传统文脉:重拾水印木刻技法,接续古代雕版的传统文脉,融合新兴木刻的刀法语言与传统山水画的写意精神,形成刀味、木味、水味“三味一体”的核心审美特征。1963年“江苏水印木刻展”进京引发轰动,“江苏水印木刻学派”自此立名。
这不是偶然的选择,而是城市文脉的自然延续。本次展览中陈光达的《山镇》、刘之光的《喜雨江南》、翁承豪的《扬子江畔》等老一辈艺术家的作品,正是画派走向成熟的鲜活注脚——水带着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晕出江南山川的朦胧雾气,刀痕藏在水色里不露锋芒。承上启下的杨春华与周一清则将水印的写意特质拓展至新的境界,杨春华的《和风相随》刀笔洗练,水色浓淡间满是松弛的文人意趣,周一清的《夏日午后》以疏朗刀笔刻写日常闲适,使江苏水印从“写山川”走向了“写心性”,其范式深刻影响了后几代创作者的艺术路径。
水印木刻是南京版画的根,却不是唯一答案。在水印木刻收获盛名之后,南京版画家并未止步,不同媒介相继进入创作者视野,带来全新的表达维度。本次展览覆盖木版、铜版、石版、丝网版等几乎所有主流版种,恰好完整呈现了这条“从一枝独秀到满园春色”的生长轨迹。中坚力量中,钱卫民的《万壑有声籁无声》以大刀阔斧的黑白木刻,构建出沉雄厚重的视觉张力;徐开利的《烟雨楼台》以大幅水印突破传统尺幅边界,重构金陵胜景的叙事空间;陈超的《绿水青山》以绝版油套的鲜明层次,续写乡土叙事的当代表达;刘春杰的《叶落一地秋》以轻盈套色,书写日常里的细碎诗意。张放的《空翠》、万子亮的《个园风景之二》、濮存周的《金风徐来万物革》等作品,或拓展水印意境,或融入当代构成,共同构成了生态最扎实的中间层。
更多创作者在细分版种中打开新维度。刘波的《万年》以丝网版画的叠印层次承载精神叙事,跳出了木刻的语言惯性;王坚如的《上元彩灯图系列组画之二》以大尺幅水印复刻金陵灯会盛景,在木版质朴冷硬的肌理之上,酝酿出沉静内敛的文化气韵;邓清之的《雕版印刷——天工开物》回溯古老雕版传统,让其在当代重焕生机。青年一代将实验性推向细微处。邢思东的《尘埃》以方寸铜版承载微观精神叙事,丛伟的《反差美学》系列在综合材料中探索形式边界,李燕春的《生长构成》系列做抽象构成的尝试,魏巍、安沂南等创作者以丝网语言切入当代日常,让南京版画的边界始终处于鲜活的生长状态。
再深的文脉、再多的版种,若没有精神层面的契合,终究只是过客。版画能在南京“长住”最核心的原因,是媒介本身的气质,与这座城市的品格形成了深层同构。
70年间,南京的版画家从未执着于“六朝烟水”的符号化书写,而是以刀为笔,刻下城市的日常肌理与时代变迁。更进一步说,版画“可复制、可留存、可传播”的媒介属性,也与城市记忆的生成机制完美契合。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记录,每一次印制都是一次传播,每一场展览都是一次激活。从老一辈笔下的江南风物,到中生代定格的老城巷陌,再到青年眼中的当代都市,70年的刀痕最终汇聚成了一部镌刻在版面上的城市记忆史,艺术与城市完成了双向的塑造与滋养。
作为一场跨度近70年的回望展,南京美术馆以国家级展览入选作品为脉络,梳理了南京版画的代际传承与主流成就,也为本土创作搭建了专业的展示平台。以评论的视角看,它也留下了值得探讨的空间。传统水印如何突破山水风物的题材惯性,在当代都市生活与社会议题中找到新的表达支点?青年创作者在材料实验的热潮中,如何避免形式同质化,建立兼具个人语言与在地根脉的创作路径?这些都是南京版画走向更远未来需要回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