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永祎
短视频里，少年埋头紧盯手机的画面一闪而过，如此随意的瞬间，猛地撞开了我尘封多年的夏日记忆。如今的孩子，整个暑假都困在方寸屏幕之间，可我们那一代人的盛夏，没有电子设备，只有漫山蝉鸣、田间野趣与满屋烟火。我常常暗自回想，儿时漫长的暑假里，我们究竟在忙些什么？细数心底旧事，五段细碎日常，拼凑出了一整个鲜活滚烫的夏天。
案头课业，暑日里逃不开的笔墨时光。完成暑假作业是每个学生的天职。老师要求每日循序渐进、积少成多，但我从未遵循，反而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刚放假便伏案疾书，一口气写完所有习题；要么拖到开学前夜，才挑灯熬夜仓促赶工。面对暑假作业我心有底气，但对父亲布置的任务却格外小心。他每天都会给我加码派活，要求读书看报做笔记，还要临帖练钢笔字400个，每天一张稿格纸。时至今日，我的字迹仍不算工整，可那些伏案练字的暑日午后，早已深深刻入记忆。每日傍晚父亲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查验课业，若偷工减料、字迹潦草，不是返工重做，就是挨训受责。年少时只觉得管束严苛，很不自由；如今回望，才懂那份藏在笔墨里的朴素期许，文如其人，字如其人，这对于奠定人生目标，确实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执鞭教妹识字，年少时的莽撞让我半生悔意。每日父亲还要求我教会妹妹认识20个汉字，这是光荣任务，也是艰巨的任务。彼时妹妹年纪尚小，坐不住也不耐烦，不肯静心认字，弄得我不知所措，这时我便端起兄长的架子，板着脸催促逼迫，要求她先安静下来。说来奇妙，她虽贪玩不愿静心，但一旦耐心跟读，识字速度却远超我的预想，每日任务总能勉强完成。只是每次父母归家，妹妹总委屈地告状，哭诉哥哥待人过于严厉。那时的我满心以为帮助认字是对妹妹好，全然不懂顾及孩童心性，身处其中也不觉自己有半点急躁失礼。岁月流转，再想起这件小事，心底满是柔软的懊悔。我不应该只顾完成眼前任务，却忘了温柔对待身边最亲的人。
煤炉炊饭，一粥一饭练就少年烟火术。人间最朴素的温柔，往往就藏在煤炉上慢慢焖煮的一碗碗米饭和热粥里。经过无数次失败摸索，年少的我早早就摸透了煮饭熬粥这两门绝活。煮饭的技巧有二：其一便是把控水量。水多米饭软烂黏糊，水少则内里夹生，分寸全凭手感拿捏。其二是严防米饭烧煳。老式煤炉火候难控，待锅内米汤将干，便要用筷子在米层扎出细密孔洞，让热气均匀贯通。随后调至小火，将饭锅斜放，分四面慢焖烘烤，片刻都不能分心。但凡贪玩走神片刻，锅底便会烘出一层焦黄煳底，掀开锅盖，焦苦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熬稀饭更是我的拿手活：米与冷水一同下锅，水沸即刻转小火慢煨，只需两根筷子架在锅沿留出缝隙透气，便能熬出绵密浓稠的粥汤。切记万万不可中途添冷水，否则粥水立刻清寡稀薄，失了醇厚米香。当年能日日操持炊饭，替父母分担琐事，特别是看着煤炉升腾起阵阵热气，自己也觉得这是童年最踏实的人间暖意。
邻里嬉闹，满是无拘无束的少年野趣。余下大半暑日时光，我都与邻居伙伴相伴度过。我们常聚在树荫下下象棋、弹玻璃小球、拍烟纸、捉迷藏、挖地洞，寻常玩乐之外，还有两件独属于夏日的出格趣事。一件是偷田里玉米。当年屋后连片田地种满玉米，植株长得与人齐高，饱满的玉米棒藏在层层绿叶间。我们钻进玉米地肆意采摘，只留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田中。可往往没过多久，庄稼主人便找上门索要赔偿，赔付的钱款远超出我们摘走玉米的价值。另一件是粘知了烤食。寻一根长竹竿，顶端裹上自制面筋，便是捕蝉利器。取面粉加水反复揉搓，揉出黏稠拉丝的面筋，便能稳稳粘住树梢的鸣蝉。起初我们跟着年长的孩童结伴玩耍，后来他们不愿带上我们，便自己动手制作工具，自己找地方，我们自己玩。一日下来总能收获满满，大家用竹签串起知了，架在煤炉上烘烤，滋滋冒油的香气，便是独属于童年的山野烧烤风味。那时的快乐从不需要金钱铺垫，田野清风、林间蝉鸣，便是少年最丰盈的乐园。
夜赴金陵，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顺风远行。儿时没有出游的机会，整个暑假唯一的远行，便是去往南京大伯家中，一众亲戚都定居在那里。有年夏天，我听说通榆桥食品站夜间有运猪货车开往南京，便打定主意搭顺风车。到了地方，得知当晚就有，我赶忙蹬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家，收拾妥当后，再赶回去等候车辆。坐在驾驶室里，除了司机和我，还有一位押运的大哥哥。我们一直在夜色中行进，午夜过后，困意席卷而来。我刚闭上眼睛，昏昏欲睡之时，却被司机厉声喝止。我一脸茫然，不知何故。押运的大哥哥轻声告诉我，司机长夜驾车极易疲惫，需要有人搭话陪伴，若是乘客沉睡，更会加重他的倦意。那一夜，我强撑睡意，一直睁大双眼。即便如此，司机依旧难以抵挡疲惫，行车途中，车身突然向路边的大树冲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如梦初醒，猛地一打方向盘，这才避免全车撞上大树。我们一起下车查看情况，车头挡灰板早已被大树撞得凹陷变形，漆面剥落大片。当年我年少懵懂，只觉得场面新奇，全然不知后怕；如今回想那段惊险路途，仍心有余悸。如果发生车祸，后果不堪设想。真是少年不知前路凶险，单顾奔赴心心念念的远方……
岁月悄然流逝，盛夏蝉鸣年年如约而至。然而，那段没有电子产品、慢到能看清光影挪移的童年，还有那些弥漫着米香与泥土气息的旧日时光，早已静静地封存在记忆深处。每当想起，心底总会涌起一片温软与欢喜。纵然时光匆匆流逝，那一去不返的旧时盛夏，始终温馨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