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如
仲秋傍晚,夕阳透过纱窗,把柔和的余晖洒在查旺才的书桌上。摊开的稿纸墨迹未干,窗外飘来丹桂淡淡的清香。
“文学家,吃晚饭了。”
老伴叶胡玲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查旺才又扫了一眼刚写完的段落,摘下老花镜,依依不舍地合上稿本。退休后,他婉拒了朋友们返聘他做会计的邀请,一心在家学习写小说,把晚年的时光都托付给了心底的文学梦。他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循着饭菜的香味走向餐厅。
“就咱们三人吃饭吗?”
“欢欢带小强理发去了,她叫我们先吃。”
女儿查叶欢和女婿鲁发方,半个月前带着儿子鲁查强搬来住了。小强就要在小区附近上幼儿园了。
查旺才端起饭碗正要动筷,目光倏然定格在桌角一白瓷小碗里,那儿孤零零地卧着一颗鸡蛋。
又是一颗剩的煮鸡蛋!
查旺才心中腾地就上了火。昨晚上,老朋友阚德昇请他聚聚,散场回家,餐桌上就摆着一颗剩鸡蛋。他当时隐忍未发,只是提醒妻子明早早餐时让家人吃了。怎么今天又有一颗剩鸡蛋?
“还是昨天那颗剩鸡蛋吧?”
“你怎么知道是昨天那颗鸡蛋,你在鸡蛋上做了记号?”
“你怎么知道不是昨天那颗剩鸡蛋,难不成你有什么火眼金睛?”
查旺才带着压抑的愠怒,明显加重了语气。
说实话,叶胡玲也闹不清,这颗鸡蛋是不是昨天那颗剩蛋。早晨她煮鸡蛋时看到桌上有剩蛋,就少拿一颗生蛋,待生鸡蛋煮熟后,再把剩蛋放一起热一下端上桌。她没把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
查旺才扔了筷子,推开饭碗,噌地就站了起来。“前几天我就吃了两次剩蛋,不是告诉过你,总是吃剩的煮鸡蛋对身体有害。昨晚上我就提醒过你,今天早餐时吃了那颗剩蛋,我说话你就是不听!”
“怎么没听你话?”叶胡玲也站了起来,“现在是生鸡蛋煮熟后,有剩蛋再放在一起热一下拿上桌,有什么不好吗?”
查旺才刚要开口反驳,叶胡玲竟连珠炮似的喊了起来:“你问问,小区里有哪家为煮鸡蛋的事吵架?就你邪门!你现在是文学家,也成理论家了。”
一番话带着嘲讽与数落,字字戳在查旺才的自尊上。他一生行事谨慎,凡事讲究情理,此刻被老伴蛮不讲理一顿责怪,又气又恼满心都是不被理解的憋气。
啪!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向餐桌,那颗鸡蛋被震得在碗里来回滚动。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查旺才看着这颗剩鸡蛋怒火中烧,他伸出右手拿起鸡蛋就要向地板上砸去。鲁发方眼疾手快,他急忙举起左手托住老岳父的右手,迅速伸出右手从岳父手中抢下鸡蛋放回了碗里。查旺才推开女婿,摔门而出,快步下了楼梯。
沉沉的暮色浸染小区,围墙边一排路灯已次第亮起。那暖黄光晕和圆形灯罩,远远看着竟像一颗颗鸡蛋挂在灯架上。查旺才心中很是愤懑,他急忙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给老阚打电话。
鲁发方出了楼道看到老岳父正在与人通话,就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去打扰。
查旺才挂了电话,就径直向小区门口走去,他刚迈出右脚,脚上拖鞋就踢落着地。鲁发方一个小跑递上旅游鞋,查旺才心存感激地穿上了鞋子。
鲁发方从地上拾起一双拖鞋拿在左手上。“爸爸,我陪您在小区里走一走,聊一聊,消消气,待会儿我们一道回家好吗?”
“不行!她这么蛮横,我看到她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与朋友约好了,今晚就不回来了。”
鲁发方知道,硬拦是不行的。“爸爸,您真是要去与朋友聚会,我也不拦您,请您听我说几句话再走,好吗?”
女婿是半个儿啊!女婿这个面子还是得给的。查旺才停下了脚步。
“爸爸,我们一家三口人搬来住,确实给你们二老添了很多麻烦。”
“你说这话又惹我生气。你们搬过来住和我们这次吵架,八竿子打不着。”
虽然老岳父带着点气说的,鲁发方听了反而高兴。看到岳父情绪有所缓解,鲁发方觉得可以转入正题。
“爸爸,我觉得您二老要多沟通。您不愿去朋友企业帮忙当会计,想在家学习写小说,妈妈不是赞成吗?!你们二老要多想想对方的好处。”
这句话如同针灸点穴,说到了要害。鲁发方提到的这件事,正是查旺才在亲朋好友面前津津乐道的话题。虽然,人们都说“退休再干,如同高干”,但查旺才觉得退休养老是人生的又一个黄金期,如同秋季,可以大有作为、大有收获。查旺才不愿再为赚钱忙活了,他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鲁发方明白,他的话挠到了岳父的“痒处”,他想趁势再给岳父挠挠“痒”,让岳父多想想岳母的好处。
“您把人生分为三个阶段。您说长身体、长知识是人生的第一阶段;忙工作、忙家务是人生的第二阶段;休闲又收获是人生的第三阶段,妈妈不也是赞同的吗?!”
这番话直抵查旺才心底最柔软处。他心里也认可女婿的话,但就这么跟着女婿回家去,他思想还转不过弯。
查旺才手机响了,是阚德昇打来的。
“马上就到。”查旺才叫女婿回去,自己走出小区门口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暖光映照的街巷里。他心绪纷乱,片刻便骑车赶到了回桶巷菜场门口。阚德昇已在那里等他了。
二人进了茶馆。查旺才将始末细细道来。阚德昇听罢朗声大笑,“老嫂子这样对你还算好的呢,与我家那位相比,那叫小巫见大巫。我们两口子如今正处在‘冷战’之中。”
原来,阚德昇退休后,身体慢慢变得“苗条”了,一到两年下来,体重减轻了二三斤,体检倒是一切正常。老伴关战英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老阚比过去吃得少了。因此,从上个月中旬开始,她给老阚规定,一日三餐必须吃多少饭菜,少一点都不行。她还特别看重晚餐这一顿,说晚餐吃少了距第二天早餐时间太长,人更容易瘦。吃晚饭时,她亲自给老阚盛饭,安排菜肴,看着他吃完了才收拾碗筷。弄得老阚有两天晚上都难以入睡,肠胃胀得“闹革命”。
老阚的境遇让查旺才豁然释怀。人到晚年,家家户户皆有柴米油盐琐碎的烦恼,并无什么大矛盾,都是日常相处的磨合。
查旺才的手机又响了。
女儿查叶欢打电话来了。女儿告诉他,她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给妈妈看,妈妈已被她说服了,剩蛋的事今后不会再发生了。外孙小强要外公回家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还要外公亲自给他剥鸡蛋壳。
查旺才心头一热。他有什么理由不回去呢,他当然希望家和万事兴喽。
秋风习习, 夜色微凉。查旺才饥肠辘辘,归意更切,只想着立刻回到那盏等着他的灯下。这一天晚上,急切想家和腹中饥饿交织在一起,竟成了他日后反复回味的感觉。
推开门,女儿和外孙迎了上来。查叶欢说冷鸡蛋不好吃,她把鸡蛋放进红烧鲫鱼盘里,拿到灶上在锅里热了一下又端上桌来。
淡黄的蛋白浸润在鱼卤里,染成温润的酱紫色,糅合大茴八角的香气,色泽诱人、鲜香扑鼻。查叶欢用勺子把鸡蛋切成四小块,祖孙四人都尝了一口。
“跟茶叶蛋一样好吃!”小强嚷着。
“对,不是茶叶蛋胜过茶叶蛋。”查旺才满心暖意,忽然灵光一闪说道:“从明早起,吃早饭时我提前把所有煮熟的鸡蛋壳都给剥了,家人们吃起来也方便。如有剩蛋,做晚饭时,把它放进烧菜锅里热一下,端上桌来当菜吃,这样家里人都喜欢吃了。”
“妙,是个好主意!就等于给每颗鸡蛋做了记号,‘理论’上不会再有同一颗剩蛋了。”叶胡玲非常开心。
“哈哈哈……”家里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