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实习生 刘韵琪
只需要一把刀、一块板,压过墨磙,便可以成为一种成本低、非常有效的传播手段,将一张图像的星星之火在街巷燎原……这就是木刻在历史上取得的巨大成就。南京学者薛冰翻阅家中千余种艺术类藏书,从中选取与书画金石、现代木刻等相关的图籍,撰写了一系列富有趣味与新见的书话。新近出版的《木刻新兴》作为其中成果之一,探讨了中国新兴版画渊源,展现新兴版画90余年发展历程中的点滴故事与人物命运,梳理现代木刻史中诸多关键节点和疑难问题,还将南京与木刻的特殊渊源推至众人面前。日前,薛冰做客江苏省美术馆·苏美书房,带领读者感受刀木顿挫间的世纪回响。
木刻语言天然带有一种力量
中国新兴版画,尤其是黑白木刻,曾经是与社会现实结合最为紧密、影响民众最为广泛的一种艺术形式。
在薛冰看来,木刻的制作,体现了刀与木的交锋,执刀对抗木隙阻力的过程,指骨发力泛白,推动刀刃在木质纹理间行进、顿挫,这让木刻的语言质地天然带有一种力量,线条锋利、清晰,块面色彩对比强烈。
“我接触新兴木刻,是在半个世纪前,读国外小说,常有木刻插图,那种粗犷强悍的冲击力,完全不同于中国的白描或水墨。”同时给薛冰留下深刻记忆的还有鲁迅对新兴版画的喜爱与倡导。
木刻在近代的新兴,以战火为底色。身居动乱,民族存亡成为那一代知识分子最紧迫的命题。木刻工具简易,只需要一把刀、一块板,压过墨磙,便可以成为一种成本低、非常有效的传播手段,将一张图像的星星之火在街巷燎原。
新中国成立后,木刻艺术蓬勃发展,形成了一些各具特色的地域流派。东北木刻家充分发挥油性彩墨与套色技法,纸面上显现出大片大片浓烈而绚烂的景象,形成中国现代版画史上举足轻重的北大荒画派。
据薛冰介绍,早在1958年,以十万转业官兵开垦北大荒为背景,随军转业到北大荒的晁楣、杜鸿年等艺术家,形成最初的版画作者群。他们以浓烈的色彩和宽广的画面表现北大荒的大气磅礴,大山、大河、大森林、大农场等,奠定了北大荒版画恢宏绚丽的风格。在此基础上,他们又以层压胶合板作为版材,故而画幅可以远远大于通常的木面木刻,从而产生更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此后,随着北京、上海、天津、杭州、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宁波等大、中城市的数十万知识青年先后到此屯垦戍边,北大荒画派后备力量得到极大补充,变得越发繁荣。
江苏水印版画含有水乡气质
江苏水印版画学派是我国现代版画最早的水印流派之一,曾与北京、杭州、四川的水印版画一起,推动了中国版画的进一步发展。
“江苏版画创作,是以中国传统版画水印技法为主。它既不同于古代的,如明代末期的《十竹斋书画谱》的拱花和饾版的技巧,也不同于现代的,如北京荣宝斋的木版水印;既不同于徽派版画和苏州桃花坞的木版年画,亦不同于上海朵云轩的复制木刻。而是以现代画家的创作意识在继承传统艺术基础之上来反映现实生活和情趣的,是一种崭新的现代的创作版画。”说这话的,是版画家吴俊发。早在1957年,他创作的套色木刻《方志敏》,就以准确的造型、新颖的构图、有力的刀功、简约的套色,显示了其艺术功力的雄厚与成熟。
据薛冰介绍,吴俊发的艺术正是从家乡江西到江苏后得到了拓展。早在战争年代,吴俊发就在家乡江西广丰组织过木刻研究会,举办过木刻展览会,并参加了木刻合作工厂和木刻函授班的相关活动。到了江苏后,他开始探索水印木刻的技法,研究明末胡正言的水印画谱和笺谱的优点,以及苏州桃花坞年画的民间特技、绝活等,经过长期努力,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水印木刻风格。
地处江南水乡,江苏水印木刻具有鲜明的民族色彩和浓厚的地方风格。“它既上接明清水印木刻的传统,又注入新思想、新感情;加入新工具、新材料和新技法,改造传统,丰富传统,扩大传统的艺术表现力。”现代版画家李桦认为,它把刀刻的木刻与毛笔画的中国画的优点结合起来,以刀味及木味为骨骼,而辅之以中国画笔墨的浓淡、色彩的渲染、干湿的运用、烘托的韵趣,使画面的表现丰富多彩,艺术趣味浓郁而变化丰富,故画面表现特别优美,而抒发感情和刻画形象尤其细致动人。
南京父女木刻传承书写佳话
20世纪80年代,木刻以一种特殊形式——藏书票开始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据薛冰介绍,藏书票始于“藏书”之用。在西方印刷术出现的早期,书籍还是“奢侈品”的时代,它通过微型版画的形式,标记书籍的所属,如同给藏书打上一个专属logo,宣示着对珍爱之书的主权。
“在中国,由于长期以来仅作为版画家创作的细分类型,加之战争年代藏书文化的中断,藏书票一直少有真正的使用语境。”在南京,薛冰以藏书多且丰富著称,对藏书票自然也不陌生。在他看来,藏书票不仅有着非常实际的用处,还因格外精美,具备很高的艺术收藏价值。比如它曾被喻为“版画珍珠”“书房宠物”,以形容与藏书家亲密的关系,作为私章一样的自用物件,流露着主人的喜好、性情与志趣。
“南京藏书票做得很好的是杨春华。”据薛冰介绍,作为一名卓有成就的版画家,杨春华在藏书票的创作中也属佼佼者,不但作品多,还多次参加国内外展览及出版。其作品清新自然,具有浓厚的民族民间生活气息,题材内涵丰富,色彩恬静典雅,而刻工更显古拙。
杨春华的父亲杨涵是抗战时期的老木刻艺术家,他的木刻尤以人物见长,形神俱佳,个人肖像和群众场面都恰到好处。《杨涵文集》就按顺序收录了其在三个时段的图版作品。
作为木刻艺术家,他坚持“我行我素”,各种艺术潮流和倾向,均不影响他注重生活源泉、黑白为主的观点;不管能否展览、发表,都和他创作动力无关;身处江苏水印木刻创作的中心,他在创作大量黑白木刻的同时,也有许多套色作品。
以花笺再现静谧风雅的东方神韵
在对现代木刻进行梳理的同时,传统版画因同样属于雕版印刷品,也被频频提及。《萝轩变古笺谱》和《十竹斋笺谱》两部登峰造极的古笺谱就相继诞生于南京。
据薛冰介绍,直到明代中叶,笺纸的制作还是比较朴素的。即便是爱别出心裁的文人,也只是选择在笺纸形状上做文章,比如有一种叶笺,取自苏州产的罗纹笺纸,以蜡板砑出树叶纹,再剪成树叶形状,“红色的剪为枫叶,绿色的剪为蕉叶,黄色的剪为贝叶,旅游时忽发诗兴,便写在这种叶笺上,让它随风飘扬,逐水浮沉,以为雅事。”
明代万历年间,南京作为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花笺生产水准更是达到了巅峰。当时的南京汇集着大批官僚商绅,再加上江南士子科场应试,人文荟萃,笔墨交往更是不断,社会需求推动了笺纸生产的发展,而市场竞争促使出版商重视提高花笺的质量。此外,南京新兴的市民阶层对通俗读物的需求旺盛,在当时形成巨大的图书市场,而南京宽松的文化环境,又吸引了版刻水平最高的新安派刻工、印工和出版家,“金陵派与新安派版刻技艺交融,遂成一时之冠,为花笺创新提供了技术基础。”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带来的西洋印刷品,又引起了南京出版界对西洋画“凹凸相”等技术的思考。
明清易代,南京的版画艺术传统并未中断。李渔的《芥子园画传》承继明代画笺、画谱而有所发展,并且流传到海外。如今,古代花笺图案制作的文创衍生产品层出不穷,包括影印笺纸、笔记本等。蝶来鹤往、龙啸凤舞、隐逸高士、梅兰竹菊、琴瑟和鸣……在光阴的流动中,这些备受古人青睐的时尚和情怀,正走进千家万户,再现静谧风雅的东方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