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通讯员 吴贵龙
你读过《百家姓》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四字一句,朗朗上口,收录了中华大地上数以百计的常见姓氏。然而,在这本流传千年的蒙学读物里,有一个字你绝对找不到——铃。
在南京市雨花台区古雄街道,有一座百年“华侨村”华兴村,村子里曾住着一户姓铃的人家。这个独特的“铃”字背后,镌刻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潜伏往事,记录着一位革命者跌宕厚重的人生。
一个《百家姓》中没有的姓氏,为何会出现在南京唯一的“华侨村”华兴村?它从何而来,又为何被一家人世代守护?近日,记者走进华兴村,见到了铃家后人铃凯,听他讲述了一段值得被永远铭记的红色传奇。
刘少奇亲自改名,特殊姓氏承载革命使命
华兴村里,“铃”这姓氏,始于铃凯的爷爷铃井。
铃井原名林柏梓,1921年2月28日出生于广东新会古井镇。他的少年时光,始终裹挟在乱世漂泊的苦难之中。“爷爷幼年丧母,年少便跟随他的父亲远赴英国、美国等国家和地区谋生,辗转异国他乡,看尽底层民众的颠沛流离。”铃凯说。
艰辛的海外闯荡经历,让林柏梓早早体会到底层百姓的生存不易,也亲眼见证了海外华侨备受欺凌、家国积贫积弱的屈辱处境。他曾在自述中记录了年少的坎坷境遇与心底的万般感慨:“生父被迫卖骨肉,以求温饱之需。余少幼寄人篱下,被卖异门、流养异国。”漂泊异乡的苦难记忆,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也悄然埋下了他日后誓死报国、守护家国的初心种子。
1933年,12岁的林柏梓告别海外漂泊生涯,跟随养父林海、养母吴瑞庆从加拿大回国,落户华兴村。彼时的华兴村是归侨聚集地,他们在这里创办了华兴农业有限公司,植桑养蚕、兴办产业、建设家园,村民生活相对安稳,年少的林柏梓得以进入本村创办的华兴小学就读。
在华兴小学,林柏梓遇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校长倪则耕。1935年,怀揣爱国理想的倪则耕出任华兴小学校长,他时常在课堂上向学生灌输救国思想,讲述民族危亡的紧迫。少年林柏梓听得热血沸腾,倪校长的每一句话,都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他心中。
铃凯回忆说:“爷爷晚年提起倪校长,语气里永远带着深深的感激。他说,是倪校长让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的温饱,更要为国家、为民族做点什么。”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淞沪会战打响后,南京危在旦夕,百姓纷纷外出逃难。同年10月28日,华兴村八大家族商议举家迁往安徽和县南义镇,16岁的林柏梓随族人一同踏上流亡之路。
“爷爷也没有想到,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流亡和县期间,爷爷偶遇昔日恩师倪则耕。”铃凯介绍,彼时的倪则耕已经是一名潜伏的地下党员,在倪则耕的联络、引导与引荐下,1937年11月,林柏梓毅然投身抗日救亡宣传工作,踏上波澜壮阔的革命道路。
1938年2月,林柏梓加入新四军游击队,奔赴抗日一线。
1940年,中共中央中原局由刘少奇同志主持工作,为精准开展敌区策反、秘密情报收集等敌后核心工作,专门组建专项社会工作大队。彼时的林柏梓身形瘦小,且一口地道的广东方言晦涩难懂,外人极易将他误认为日本人。刘少奇同志敏锐地发现这一独特优势,为方便他潜伏日伪阵营、掩护身份开展隐秘工作,特意为其更名“铃井”。自此,“铃”这个百家姓中未收录的特殊姓氏,成为他隐秘战线的专属代号,承载着沉甸甸的革命使命。
“这是我们家族最珍视的一段历史。”铃凯说,任务结束后,爷爷曾申请改回原名林柏梓,但上级考虑所有档案均使用此名,更名会造成大量手续麻烦,加之这个名字承载着特殊的革命记忆,建议他保留,“爷爷听从了组织的意见,从此‘铃井’成为他的终身之名。我们林家后人,也自此全部以‘铃’为姓。”
身经百战不言功,三枚勋章见证半生戎马
更名定志,初心不渝。自投身革命以来,铃井随部队南征北战,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亲历了中国革命史上多场载入史册的重大战役。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铃井随军继续战斗,1943年夏,他进入安徽天长龙岗抗大第八分校系统学习军政知识。在校期间,他先后担任师政治部抗战剧团剧务股长、司令部支部书记、政治处副主任等职,在战火中不断成长。
1946年,铃井随军参与宿北战役,在枪林弹雨中经受住了严峻考验。1947年5月,他参加了著名的孟良崮战役。1948年底,他又奔赴淮海战场,见证了三大战役的决定性胜利。
1949年2月,铃井随军参与渡江战役,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历史时刻,他是亲历者之一。
一枚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一枚淮海战役纪念章、一枚渡江战役纪念章——三枚沉甸甸的勋章,串联起他枪林弹雨中走过的三段烽火岁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铃井长期从事行政、统战工作,扎根南京,服务一方百姓。1951年11月,刘少奇同志到南京视察工作,专门召见时任南京市民政局副局长的铃井,亲自布置重要任务,安排其牵头修建望江矶皖南事变三烈士公墓,用以安葬项英、袁国平、周子昆三位革命烈士。身负组织重托,铃井全力推进公墓规划、建设、修缮各项工作,历时四年打磨,1955年皖南事变三烈士公墓顺利落成。这座公墓不仅是对革命忠魂的深切告慰,更是红色精神代代传承的重要载体,成为南京重要的红色教育地标。
“爷爷很少跟我们讲打仗的事。小时候我们缠着他讲打仗的故事,他总是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讲的,死了太多战友,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铃凯说。
“铃老回村那些年,村里老人都记得他。他从不摆架子,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忙。前些年我们整理村史,才发现他原来参加过那么多战役,立过那么多功。这样的人,真的让人打心眼里敬佩。”古雄街道古雄社区党委副书记刘晨说,铃井默默奉献、不慕名利,用一生践行了革命者的初心与担当,也是华兴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一句家训传承红色家风
历经半生戎马、数载履职,阅尽风雨沉浮的铃井,晚年始终保持着低调谦逊、淡泊质朴的本心,褪去所有功名光环,归于平淡生活,潜心深耕文史、修身传家,用一言一行涵养优良家风,让红色精神与家国情怀代代相传。
2007年,铃井出版了回忆录《岁月留声》,用朴素的文字记录下自己数十年的革命沉浮,为后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见证。他还心系故土,时常回到华兴村,主动协助街道、社区梳理编撰华兴村村史,系统整理华侨创业史、先辈革命史,全力抢救、留存百年侨村的珍贵记忆,为地方文史传承筑牢根基。
在铃凯的记忆里,爷爷一生低调谦和、质朴纯粹,从不夸耀自身战功与功绩,始终以平常心面对人生得失,用最朴素的言行教导后辈修身立德、自立自强。“爷爷很少和我们讲述战场上的凶险与功绩,却一辈子坚守初心、严于律己,始终教导我们踏实做事、清白做人、自立自强。”铃凯说,爷爷晚年最大的心愿,便是家风传承。
采访中,铃凯拿出一本泛黄的诗集,翻到其中一页,是一首题为《教孙附言一则》的诗,写于1994年2月,地点是“中山路寒舍”。诗中写道:“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事自己干,靠人、靠天、靠祖宗不算好汉!望孙牢记,长大勉之。”
“对于子孙后代的教育,爷爷最看重的,就是我们能不能自食其力,有没有真本事。这句‘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从小听到大,现在也这样教自己的孩子。”铃凯说。
2011年7月10日,90岁的铃井与世长辞。从漂泊海外的苦孩子,到深入敌营的潜伏战士,再到历经风雨仍初心不改的共产党员——铃井走完了跌宕厚重的一生。他是板桥华兴村华侨儿女投身革命的杰出代表,是镌刻在金陵大地上的红色印记。
“铃井先生的故事,是华兴村百年侨史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这座村子走出去的华侨儿女,有的远渡重洋艰苦创业,有的毅然归国投身革命,其精神内核都在滋养更多后人砥砺前行。”刘晨表示,社区将持续深挖华兴村侨史,系统梳理铃井等革命先辈的英雄事迹,活化红色资源、传承红色家风,让藏在百年侨村里的红色故事被更多人知晓。
记者手记
一个稀有姓氏
一段红色记忆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耳熟能详的《百家姓》,囊括了华夏千年多数常见姓氏,是刻在国人记忆里的蒙学印记。此次走进南京雨花台区百年华侨村华兴村采访,我意外邂逅了书中从未收录的“铃”姓,也读懂了这一稀有姓氏背后,藏着的滚烫革命岁月与赤诚家国初心。
听铃凯娓娓讲述祖辈铃井的人生过往,我心生震撼。这个独一无二的姓氏,从不是简单的家族标识,而是烽火岁月里淬炼出的革命代号。一个全新的姓氏,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林柏梓成为铃井,深耕隐秘战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守护家国安宁。任务落幕,他遵从组织建议保留姓名,让特殊姓氏代代相传,留存下独一无二的红色记忆。
铃井的一生,是戎马半生、淡泊一生的真实写照。三枚沉甸甸的勋章,见证了他穿梭枪林弹雨的铁血荣光。面对后辈,他从不夸耀功绩,只以“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的质朴家训育人传家。
采访中,泛黄的诗集、朴素的回忆录、村民口中的暖心往事,拼凑出一位革命先辈的鲜活模样。他生于苦难、成于烽火、归于平凡,历经半生风雨,始终初心不改,不慕名利、甘于奉献,把忠诚与坚守刻进一生,也融入家风血脉。
百年侨村,文脉绵长。华兴村既是华侨追梦的家园,也是红色精神的传承沃土。铃井的故事,是侨乡儿女报国为民的生动缩影。如今,这段藏在稀有姓氏里的红色传奇,正被逐步挖掘、广泛传颂。那些不为人知的潜伏岁月、浴血荣光、淳朴家风,正跨越时空、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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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