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江芬芬 通讯员 宁发轩
“今天,真实故事开始……”7月25日上午,在南京市律师协会的一间教室里,来自江苏坤商律师事务所的李卓用翻飞的手指,“讲述”着《王爷爷家的难题》。这句略带“别扭”的开场白,恰恰是听障人士最熟悉的表达方式。
将专业晦涩的法律术语“转译”成通俗易懂的手语,并非易事。李卓的手势随时可能被“打断”——听障朋友会摇头示意“没看懂”,手语老师一再提醒“讲慢点”,律师同行也建议法条表述“再准些”。正是在一次次的修正和打磨中,法律的声音逐渐穿透无声的壁垒。
这是南京公益手语律师普法课堂的日常一幕。课堂的诞生,源于一个朴素的问题:当听障人士遭遇权益侵害,谁来替他们发声?
答案是:那些愿意学会用手“说话”的人。
去年11月,由市司法局、市律师协会、市残联共同发起的“宁聚爱”南京手语公益律师服务队成立。今年,“为听障人士提供优质法律服务”被写进全市民生实事项目。截至目前,这支服务队已集结93名手语律师,南京也在全国率先构建“手语培训—队伍建设—普法服务—案件代理”四位一体的无障碍法律服务模式,用手语“听见”无声的诉求,用专业“看见”隐秘的困境,真正为听障人士搭建起法治沟通的桥梁。
手作舟
“法言法语”变成“手语白话”
《王爷爷家的难题》基于真实案例改编而成。
王爷爷是一名聋人,突然离世后留下房产和存款。由于没有遗嘱,大儿子认为自己照顾父亲最多,理应多分;二女儿同样是聋人,主张平分;小儿子则想把房子卖掉分钱。为此,一家人争执不休。
在教室里,十几名律师与多位听障朋友围坐在一起,他们要合力破解两道难题:故事里的遗产应该归谁?怎么依法帮助这个家庭?
课堂上,律师始终在教与学之间来回切换。
“立遗嘱是对家人的爱和责任;残疾人在继承等方面享有同等权利;家庭成员要尽到赡养义务,并注意保留证据。”这些在健听人看来或许是“常识”的法律要点,很多听障朋友并不了解,也难以落实。
“我们嘴里的专业术语,必须变成手语里的‘大白话’。”李卓边说边比画着,比如“遗产”是父母留下的东西,“诉讼时效”指在多长时间内要去法院起诉,“举证责任”则是“谁说的,谁要拿出证据”。
这些经过“转译”的法律内容,能否通过指尖准确传递?现场的听障朋友是“考官”:看懂了,他们会竖起大拇指;看不懂,疑惑的表情直接写在脸上,“逼”得律师们一遍遍打磨表达。
律师还要在情与法之间寻求平衡。
在情景模拟环节,一位听障朋友“诉说”了自己的委屈,“我们家姐妹三人,两个是健全人。平时都是我在照顾妈妈,可妈妈说三姐妹平分遗产,我觉得不公平。”
有律师用手语缓缓回应:照顾妈妈的证据,要留下来;妈妈这么做,长远是为你好,因为平分家产,姐妹感情才不容易散,以后她们也会愿意帮扶你。
近3个小时的普法课,来自市残联的手语老师李翠几乎没落过座。她习惯站在教室的侧后方,既能看清律师翻飞的手指,也能捕捉每一位听障朋友的表情变化。
律师的手势一快,她立刻将掌心向下轻压,提醒“慢点讲,眼神要有互动”。当律师讲到“家人要依据法律原则友好协商”时,她也面向听障朋友们“划重点”,“不要吵架、不要发脾气,一定要耐心沟通。”
李翠的另一项工作,是把课堂上的这些“声音”嵌入课件的修改中。律师之间的观点碰撞、听障朋友的接收反馈,都由她汇总、调整、优化,最终沉淀为日常普法的“工具箱”。
心生根
93名手语律师的选择与坚持
2024年5月18日,南京市“律学手语 法润无声”首期公益律师手语培训班正式开课。
来自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的高文婷成为首批学员之一。“做律师五六年了,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听障群体,所以特别感兴趣。”与她一样,这一群体极少出现在报名律师的执业视野里。
事实上,南京约有1.4万名听障人士。李翠常年与他们打交道,清楚那些被折叠的现实:离婚家事无法表达诉求、债务纠纷不会留存证据、遗嘱纠纷争不出公道,听障朋友最常被这3个问题困住。生活的缝隙里,也暗藏各式门槛:网购条款看不懂、套餐话费算不清、理财投资被人牵着走等。
他们也想通过残联、法援主张权益,但南京的手语翻译有限,并且都是非法律专业出身,在提供翻译时存在法律知识的局限性。
在此背景下,公益律师手语培训班破土而出。
不过,高文婷很快发现,手语比自己想象中难得多。它是一门视觉语言,由表情、手势、身体方位共同构成意义表达。它的语序与口语也截然不同,“我请你喝咖啡”,手语要把“咖啡”放在前面,再做“喝”的动作。一些没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听障朋友,更是会使用源于生活中的自然手语。
一旦涉足法律术语,则像翻山越岭——法律讲究缜密,手语追求直观,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天然鸿沟。
高文婷只能用上“笨”办法:闲时就翻《国家通用手语词典》,追着各类手语推广账号看,向听障朋友请教自然手语。学了手语后,她开始注意到生活中那些无声的角落,“地铁上看到有人打手语,突然觉得很熟悉,也会默默观察、学习。”
2025年11月,“宁聚爱”南京手语公益律师服务队正式成立,首批93名队员,全部来自“律学手语 法润无声”培训班结业学员。
看着当初在课堂上笨拙比画“你好”“谢谢”的学员们,如今成为能独立为听障群体提供专业法律服务的骨干力量,李翠感慨万千:他们不再只是“学过手语的律师”,而是一支有组织、有使命的专业队伍。
采访中,多名年轻律师坦言:“最初加入团队,是出于好奇、兴趣,甚至带着拓展案源的现实考虑。”但一路走来,把专业和手语结合起来,发现自己能帮助这么多人,“这件事,做着做着,就有了分量。”
声无障
从“有理说不出”到“正义听得到”
所有的努力,都在靠近同一个终点:为听障人士提供“找得到、用得上、信得过”的法律服务。
今年4月,一起涉听障人士的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尘埃落定。
原告是一家核心团队全部由听障人士组成的残疾人创业小微企业。去年8月,团队租赁了一间商铺准备做餐饮,足额支付了租金和保证金。但他们随后发现,商铺并不具备餐饮经营必需的上下水和通风排烟条件,导致无法正常开业。
团队通过报警、向街道求助协调等多种途径维权,但问题始终没能解决。同时,商场向创业者发出违约函,要求他们承担高额违约金,并拒绝退还剩余租金和保证金。
无奈之下,团队希望委托一名手语律师,随后,来自手语公益律师服务队的史晟玮接手了此案。
她用手语和当事人沟通,耐心梳理事实、细致收集证据、规范代理诉讼。法院最终依法判令被告返还租金与押金,守住了原告团队创业的希望与尊严。
当高文婷分享一个案例时,语气却不禁沉了下去:一群听障老人被熟人借款诈骗,涉及人数众多、金额相当巨大,“因为信任,很多人直接给的现金,没有借条,没有转账凭证。”律师们竭尽所能提供建议,但追回款项的希望相当渺茫。
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事前筑堤。“3·15”消保反诈专场、4月性教育普法课堂、“助残日+六一”亲子普法……今年上半年,“宁聚爱”南京手语公益律师服务队开展普法讲座等各类活动14场次,累计服务听障人士及残疾人758人次。
依托这支队伍,南京在全国率先构建“手语培训—队伍建设—普法服务—案件代理”四位一体的无障碍法律服务模式。今年4月,“宁聚爱·律手护”系列活动正式启动,南京手语公益法律服务迈入系统化、常态化、品牌化新阶段。目前,12个市级、区级残联组织都可以对接公益律师服务队,服务队持续开展手语普法进残疾人之家、“一对一”公益法律咨询、权益保障帮扶等活动,让法治的阳光温暖每一位听障人士。
“现在不一样了。”听障人士林女士挺直腰背,指尖灵动翻飞,“说”出了3个变化:心里有底了,律师们都会手语,他们终于“看”懂了法律知识;敢维权了,以前吃亏只能忍,现在知道该找谁、怎么告;感觉被尊重了,能和健听人平等交流,不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除了律师与听障人士面对面交流,借助科技的力量,无障碍法律服务的触角正延伸至更广阔的日常。
7月5日,“宁聚爱·律手护”专项行动在江宁区骆村社区举行。约30位听障人士现场体验了AI字幕眼镜,它能将语音实时转化为文字,直接显示在镜片上,帮助听障人士“看见”声音,有效解决看病、办事、日常沟通中听不清的难题。
从一双会“说话”的手,到一副能“看见”声音的眼镜,南京为听障群体架设的沟通桥梁日益增多。无声与有声之间的距离,正被一寸寸缩短。
记者手记
缝隙里的亮光
最见城市真功夫
听障群体之所以长期处于法治边缘,并非失去法律保护,而是缺乏“抵达路径”。这也是“推动法律援助‘区域通办’,成立公益律师服务团队,为听障人士提供优质法律服务”被列入今年南京民生实事项目的背后原因。
93名手语律师的价值不只是翻译,更在于“桥梁”与“赋权”:让法律可理解、让诉求可传递、让权利可主张。当他们愿意俯身学习另一种“语言”,改变的不仅是听障人士的处境,自己也收获了更开阔的职业视野和更饱满的价值感。
无障碍法律服务并非小众议题,而是衡量一座城市民生温度与服务精度的关键标尺。传统扶弱济困往往停留在 “一事一办”,碎片化、临时性强,难以真正破解根源问题。南京的突破,在于跳出单点思维、聚焦资源整合,从培育手语律师队伍,到构建全链条服务体系,再到科技赋能延伸触角,核心是把特殊需求纳入常规供给,把临时援助变成长效机制,织起覆盖消费维权、未成年人保护、人身侵害等民生场景的法律网络。
一座城市的温度,不仅在高光之处,也在缝隙之间。让无声者被看见、被托举,才是法治社会该有的善意,也是公共服务应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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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戚珂嘉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