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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夏村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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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卫国

  乡村夜晚的门口,就是老人们聚会的地方。离开低矮黑闷的草屋,他们深情地吸着旱烟,掰着指头算着日子,望着密密麻麻的星空,他们叫得出牛郎、织女、北斗,勺子、扫把、簸箕、挑灯等星的名字,并严肃认真地预测麦收时的雨水多寡。说早凉晚凉,干断种粮;看夜星密不密,就知明天热不热。

  他们身下堆的是一个多月前,在田埂路边挖来填灶的茅草根,这根迟迟晒不干,不硬也不湿,老人们或坐,或歪,都柔软宜人,随手捋一根,放嘴里嚼嚼还有甘蔗一样的甜味呢。槐花开着落着,望星空,天地满眼槐花。

  杨花似雪的日子已经过去,树叶已经会哗哗地说话了,南风虽然乘夜色低调地来到村庄,却惊得粗手大脚的玉米手舞足蹈,喧哗不已,一点不像快要生儿育女那么沉稳的样子。孩子们早都回家睡觉了,鸟也闭眼了,村庄似乎就剩门口这么一片了。麦子的香味不知是确实进了村子,还是这几位老人的敏感,那香味好似老人们的兴奋剂,也是麦子的灵魂来探路。

  不久,麦子就要“衣锦还乡”,“拖儿带女”回到粮仓里,粮仓是它们安息躲避风雨的地方。几个月前,是一个冷清的早晨,它们被惊醒,被埋在泥土里,经过一冬的忍耐迎来春天,短暂的青春遂又变为金黄——其实就是衰老枯死。只是死得辉煌壮烈。但是,麦子并不希望四季常青,它们仿佛知道饥饿的乡亲们在渴望,在等待。麦子经得起埋没,经得起寒冷,经得起孤独遗忘,经得起压榨蹂躏,也不惜粉身碎骨,献出的总是最好的——很有农民的秉性。在这里,春天的美丽全在于麦子,这里的春天如果没有了麦子,就没有了希望,就会哀鸿遍野,饿殍满眼,还何谈诗意?诗人也不全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西北风也不是天天都有。

  这时有人说,哎哟,天不早了,睡吧。旁人说,明天反正也没什么事,薅不能薅,锄不能锄,要困啊,趴在小桌子边上打个盹,天就亮了。这些老人三年五年或许就要长眠,现在最开心就是在一起说说话,一生辛苦,还是希望在人间。这时有人提出新的话题,说:听说大汉子都睡倒几天了,滴水不沾那。怕是吃不到新小麦了。应和的会“嗨”一声,叹口气,说:死也罢了,无儿无女,谁去问事啊?沉默,沉默……风又一惊一乍地跑过来。鸡又叫了。

  这样的闲适的时辰,宁静的夜晚,其实如同恶战前的气氛是一样的。果然,三天过去,恶战开始,天地一片金黄,热烈炫目,似乎随时都有燃烧的危险,乡亲们这时也仿佛是在救火。夫妻没有了缠绵之意,男女没有了性别之别,老少没有了年龄之分,时间没有了昼夜之差,吃饭可以走着吃,躺着吃,可以在田头吃,可以在地埂吃,也可以边行走边打盹,或在田埂眯盹一会儿。乡亲们都是“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后代,他们口渴冒烟,身上晒得冒油,还是希望太阳能再毒一点,亮一点,他们劳累到了倒地就能呼呼大睡的程度,还是希望太阳挂在那儿始终不动。此时若是和风细雨燕子斜,对他们没有一点诗意,只有恶意。

  白天抢麦子,夜里拔麦根,有粮食还要有草烧。拔麦根是夜里的活计。凭手的感觉碰到就拔,拔累了倒地就睡,梭罗虫、马刀蛇、蜈蚣、蚂蚁、络蛛子全身乱爬,浑然不觉;睡醒了伸手再拔,只拔得关节强直,肌肉酸胀。天亮了,看见双手渗血已干黑,草锈泥土早把双手扮成枯枝。望身后一堆堆麦根,虽苦犹甜。

  麦子进仓,麦草成堆,首要的是买点糖糕,煮点鸡蛋——这是早餐;中午还有鱼肉,还有酒。能喝二两喝半斤,反正下午没大事了。虽说奢侈了一点,铺张了一点,可与十几天来那血汗付出相比算什么呢。吃到新小麦,就算活了这一年了。

  雨季如期而至,乌云被雨丝拖得天昏地暗,老天爷用这些手段安排着农民的生息。一切作物植物都在豪雨中降半旗似的,也是酒足饭饱的样子。人们户外活动大多停止,室内活动有老人搓绳,编篮筐,抽旱烟,打盹;妇女拧线,纳鞋底,拆旧衣,做缝补;小孩则猴子一样一时不闲着,找吃的,找玩的,到处乱窜,屋子本就窄扁,搞得大人心烦意乱,没有棍棒伺候他们很难老实一会儿。那么为了自由,就去雨地、去河沟逮鱼摸虾。这阶段年轻夫妻的希望工程也在加紧建设,到了明年春天就有几个孩子同年同岁来到人间。

  没有其他娱乐活动和其他杂念干扰,集中精力办一件事,哪有办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