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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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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千年石刻穿上“法治铠甲”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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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朱彥

  辟邪昂首望山河,石柱无言载春秋。散布于南京、镇江郊野阡陌间的南朝陵墓石刻,是距今1600余年的六朝文化实物遗存,也是当时雕塑艺术、丧葬制度、人文美学的集大成之作。

  近日,六朝博物馆内,一场关于守护与传承的对话吸引了众多市民。2026年3月,由南京市文旅局、南京市文物局牵头制定的《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南京与镇江实现跨区域协同立法保护,开创地方文物保护新模式。此次活动以“法护石刻文脉 普查赋能永续”为核心,全面普及《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展示南京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最新成果,推动南朝陵墓石刻这一中华文脉瑰宝得到系统性保护与传承。

  当法治的力量遇见千年的石刻,当协同的智慧守护散落的瑰宝,南京正以一场跨区域的立法实践,为南朝陵墓石刻披上法治的“铠甲”,让历经风雨的南朝石刻重新绽放出千年风华,为全国大型露天散存文物保护探索新路径。

  石刻无声,历史有痕

  一堂穿越千年的文史对话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尽此中。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

  活动现场,南京大学文学院副院长童岭教授以晚唐诗人韦庄的这首《上元县》开篇,将听众带入那个英雄辈出、兴亡更迭的南朝时代。

  童岭的讲座题为《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自此中——浅谈南朝史与南朝陵墓石刻》,从宋武帝刘裕北伐收复长安洛阳的壮举,到南齐永明体为中国诗歌格律奠基的文化贡献,再到侯景之乱后建康城“破镜重圆”的乱世悲歌——那些沉睡在南京、丹阳田野间的石兽,在童岭的讲述中仿佛被唤醒,成为连接古今的时空坐标。

  对于童岭而言,与南朝石刻的缘分始于一次不期而遇。1999年秋天,刚考入南京大学的他听闻“春牛首,秋栖霞”之说,便乘郊区大巴前往栖霞山。车行郊野,路旁高过人头的乱草丛中,一对石兽的身影倏忽闪过。“虽然只是在车上匆匆一瞥,但它们气韵非常,瞬间吸引了我。”

  他请司机在前一站停车,步行折回,拨开荒草,方才看清文物碑上“萧恢墓”三字。回到学校后,他迫不及待地查阅资料,得知萧恢正是《文选》编者昭明太子萧统的亲叔叔。“自己对于六朝文学、文化的爱好,或许就在那时悄悄撒下了种子。”

  这颗种子,后来长成了一门延续十余年的“行走的课堂”。

  2013年5月4日,童岭第一次以带队教师的身份,率领南京大学“《文选》研究”课程的学生踏上南朝石刻考察之旅。那次考察的成果被编印成一本内部印刷的小册子《六朝访古:南京大学二〇〇九级〈文选〉研究课程考察报告》。童岭在序言中写道,正是当年车窗外的惊鸿一瞥,开启了他与六朝的不解之缘。此后,他几乎年年带队探访南朝石刻,称呼也从同学们口中的“岭哥”变成了“岭叔”。那一年的课代表卜兴蕾,现在已经是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了,童岭觉得非常欣慰:“依旧乐此不疲,非常高兴地看着一届一届热爱六朝文学、文化的同学们成长起来。”

  在众多南朝石刻中,童岭有他的“偏爱”。齐宣帝永安陵葬的是齐高帝萧道成的父亲萧承之,为丹阳现存最早的一座帝王陵。2021年,南大莫砺锋、徐兴无两位教授请他设计江苏省古代文学学会的会徽时,他毫不犹豫地选用了永安陵石刻的形象。

  谈及这座石刻之美,他表示,一是南齐本身是南朝中最短促的王朝,仅存二十三年,而它所留存的艺术却历经千年风雨,“短促王朝与金石永寿的对比不能不令人感慨”;二是石块本身的滞重与石兽“腾骧之姿”之间的艺术张力——正如朱偰先生在《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中所言,永安陵石刻“迈步直前,作腾骧之姿,由正面而望,修长而高,势极威武”。“气韵生动”四字,是童岭对它最凝练的赞美。

  “南朝陵墓石刻作为研究六朝制度、艺术与社会文化的‘活化石’,其价值不仅仅在于单体的精美,更在于其整体所构成的陵墓规制与文化景观。”童岭告诉记者,这些散落在南京栖霞、江宁与镇江丹阳、句容的石刻,并非孤立存在的雕塑作品。它们是古代丧葬礼仪、风水观念与雕塑艺术的综合载体,许多帝陵的神道石刻分布跨度极大,若仅凭一地之力,往往只能护得“一隅”,难全“大局”。

  在童岭看来,欣赏南朝石刻需要一种“有学问的凝视”。他引用史学家钱穆先生的观点:“中国文化的享受与学养成正比。”若不了解石刻背后的历史风云,看第一处,是漂亮的石狮子;看第二处,觉得有些不同;待到第三处,恐怕便要生厌了。但若对宋、齐、梁、陈的往事了然于心,那么每一尊石刻都会在脑海中唤起一段风云,放映一部史诗。“止竟霸图何物在,石麟无主卧秋风。”韦庄的诗句道尽了英雄霸业终成空幻的沧桑,而这些沉默的石麟,正是那段激荡历史留给我们最直观的见证。

  正是基于这样的整体性视野,此次宁镇两地的协同立法,将保护视野从单一的“点”拓展到完整的“线”与“面”,力求把原本破碎的保护拼图重新整合。那些历经1600年风雨的石兽,不再因行政边界的切割而孤独守望。

  协同立法,破壁共治

  一场跨区域的法治实践

  今年3月,《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与《镇江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同步施行,南京与镇江实现跨区域协同立法保护,开创了地方文物保护新模式。

  活动现场,东南大学法学院叶树理教授围绕《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的核心条款进行了专题解析。他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结合典型案例,重点解读了跨区域协同保护、禁止性行为清单、智能监测体系等内容,让在场听众准确把握条例的精神实质与实践要求。

  叶树理介绍,《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摒弃了以往各地“自扫门前雪”的传统模式,确立了“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监测、统一执法”的协作机制。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立法“破冰”。在立法过程中,两地多次开展联合调研,召开联席会议,对保护对象的定义、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及地下埋藏区的划定、禁止性行为清单以及法律责任等关键条款进行了逐条比对与磨合,最终实现了文本的高度一致。

  走进南京与镇江的郊野,仿佛踏入了一条穿越时空的艺术长廊。现存的29处(南京17处,镇江12处)南朝陵墓石刻,最早的可追溯至1600年前。无论是威武雄健的石兽、秀美玲珑的石柱,还是凝重庄严的神道碑,其造型无不给人以艺术的启迪和美的享受。然而长期以来,这些散落于田野乡间的国宝,却面临着保护碎片化的困境。由于分属两个行政区域,在保护、传承、利用方面长期存在行政不协调、缺乏系统性保护的问题。

  此次协同立法,正是对这一痛点的精准回应。

  两地协同出台保护条例后,一旦发现涉及跨区域的文物犯罪或安全隐患,可立即启动联动响应。这种机制的建立,极大地降低了执法成本,提高了保护效率,填补了以往因管辖权模糊而留下的监管真空。通过法治手段,宁镇两地构建了一个无死角的保护网络,让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石兽,获得前所未有的整体性呵护。

  法令既行,惩戒有度。条例的施行,让石刻保护有了“牙齿”。

  2019年,一群“文物爱好者”在丹阳三城巷非法拓印梁武帝萧衍修陵石兽,视频在社交平台传播后引发关注。经调查,这是一起未经审批的盗拓事件,对石刻造成了污损。类似事件并非孤例——2014年,南京十月村的梁吴平忠侯萧景墓石柱、梁始兴忠武王萧憺神道碑同样遭到盗拓,文物部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才将污损清洗干净。

  针对这些屡禁不止的破坏行为,此次两地同步施行的保护条例,对石刻保护范围内的各类不当行为明确亮起红灯:刻画、污损、破坏石刻及其保护设施;攀爬石刻;未经批准修复、复制、拓印、翻模;种植危害石刻安全的深根系植物;未经批准进行建设工程或爆破、挖掘作业……一项项禁令清晰划定保护红线,为千年石刻筑起法治屏障。

  叶树理在解析中特别强调了法律责任条款。《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明确,凡攀爬石刻的,给予警告,可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这些具体而明确的罚则,让每一条保护规则都能落地见效,对破坏行为形成有力的震慑。

  这场跨区域协同立法的探索,不仅为南朝陵墓石刻撑起了法治保护伞,更为全国同类大型露天散存文物的保护,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跨区域协同经验,为更多散落在不同行政区域的文化瑰宝,探寻出一条整体性保护的新路径。

  科学管护,活态传承

  一条永续绵延的文脉之路

  法令既行,善用为要。《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颁布施行,绝非文物保护的终点,而是新一轮活化利用的起点。

  《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提出,开展对南朝陵墓石刻文化内涵挖掘、考古成果研究、价值阐释等工作,同时要促进南朝文化与旅游业融合发展,鼓励学校组织学生到南朝陵墓石刻开展学习实践活动,增强公众的历史文化认同感。这些内容标志着宁镇两地的保护工作正从单纯的“抢救性保护”向“预防性保护”与“创新性发展”并重的新模式转变。

  这一转变在今年已化为看得见的行动。

  最引人注目的当数南朝宋武帝刘裕初宁陵石刻。初宁陵石刻数字化修复已基本完成,标志着我国现存最早的南朝石刻数字化保护利用迈出重要一步。根据后续城市规划,周边道路改道后,将整治周边环境,改造两处现有保护棚,使之成为小型的石刻主题景观公园。

  记者从南京市文旅局了解到,根据规划方案,针对南京仙林的梁桂阳简王萧融墓石刻,文物部门将石刻保护与周边学校和居住区有机结合,整治环境,新建两处保护棚和说明牌,增设公共休憩设施,未来这里将成为一座兼具文物保护与社区服务功能的社区公园。

  位于栖霞街道的梁新渝宽侯萧暎墓石刻,也将修建新的保护棚和说明牌,让昔日隐于荒野的石刻以更庄重的面貌呈现。

  “加强文物保护是顺应时代趋势的主动作为。”童岭表示,南朝石刻作为“活化石”,其价值在于整体的陵墓规制与文化景观。“当然,如果能在考察前深入阅读南朝文史考古著作,你得到的‘南朝享受’会更多,更难忘。”他特别推荐了2022年南京大学博物馆策划出版的《南朝气韵:六朝石刻碑帖讲演录》,作为考察前的参考读物。

  在南京,石刻活化利用的实践已初见成效。位于栖霞区学则路附近的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石刻,已建成环境优美的石刻文化公园,成为周边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在江宁区,上坊新城的陈陵石刻公园吸引着文物爱好者前来“打卡”,陈霸先广场、银杏大道营造出浓郁的六朝文化风格。

  从“石麟无主卧秋风”的千年寂寞,到如今法治护航下的系统守护,南京用细致、严谨、长效守护,为文脉传承写下生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