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代厚
每次在食堂吃早饭,如果有腌豇豆,我一定是要吃的,虽然它比不上母亲腌的,但仍比其他小菜要好吃。
我几乎是吃着腌豇豆长大的,一碗温热的白饭,就着几根酸脆的腌豇豆,那一种咸香,立马唤醒沉睡的味蕾,让平淡的饭菜变得格外可口。
每年过了清明,豇豆开始疯长,菜园里便缀满了翠绿的身影。有的长得特别细长,比两根筷子都长,一排一排地挂在藤蔓上,像一串串饱满的翡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风一吹,轻轻摇曳,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母亲等它们长足了,趁着未老,把它们采摘下来,整整两大竹篮。洗干净后,一层一层盘绕着整齐码好,放到一个暗紫色的坛子里,放上半坛清水,加入一些食盐。盐要放得正好,多一匙或少一匙都不行。再放上几片生姜,加入几根晒干的红辣椒,增添几分香辣。
每一次腌豇豆,母亲都会在豇豆上面压一块青石——必须是青石,青石坚硬干净,不易被腐蚀,其他石头不行。压好石头后,在坛口再封上一层塑料膜。
这样泡上半个多月,等坛子里起了一层白白的沫,算是腌好了。揭开坛盖,一股浓郁的酸香瞬间弥散开来,不似醋的尖锐,不似花的清香,是一种带着泥土气息的醇厚酸甜,沁人心脾。
此时的豇豆,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翠绿,变成了温润的黄绿。母亲用筷子夹出十几根,用清水洗去浮沫,它们就像长长的金条,黄灿灿的。把它们切断,约半截拇指长。不能太长,太长了油盐不易浸入,失了味道。不能太短,太碎了,吃在嘴里没有充实感。火候也特别重要,火不足,炒出来皮软,不脆。火太久,容易烧得太化,不嫩。
大火,把铁锅烧得冒青烟,放两勺菜籽油,加几片生姜,一些捣碎的蒜头,把腌豇豆倒进去,快速地翻炒,稍加一点水,约两分钟,再浇一点老抽,加一点醋,还可以加一点白糖,不等它完全熟,盛起来,冷了之后吃,那酸酸甜甜、脆脆嫩嫩的味道全出来了。
夏天的傍晚,在滚烫的砖场上泼几桶水,搬一张小木桌,几张小竹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父亲干了一天的活,深蓝色的褂子上结了一层盐霜,和他的白发映衬着。他盛了一大碗稀饭坐下来,把一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母亲把一盘刚炒好的腌豇豆端上来,黄灿灿的,有一种特殊的咸香。父亲点点头,说:“这个来劲,下饭!”
他喝稀饭的时候,声音特别响,好像不觉得烫。他喝几口,就吃上一筷子豇豆,又说了一下:“好吃,豇豆是个好东西。”山珍海味自然比豇豆好吃,但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没见过,更没吃过。他说豇豆好吃是一种真实朴素的感受。
有时吃馒头,配上腌豇豆,也是极好的。
大白馒头,粗面的,一头大,一头小,放在饭锅里一蒸,一下子胖起来。轻轻掰开,里面有许多孔,大大小小地冒着白气。
狠狠地咬一口,夹一筷子腌豇豆,和在一起嚼,馒头香香,豇豆酸酸,父亲连吃了三个大馒头,吃了小半碗腌豇豆,鼓着腮帮子说:吃馒头就是要吃腌豇豆,这味道比啥都强。
何止他呢,我也觉得腌豇豆好吃。
从上初中开始,我就住校,每个周末结束回校,总要带一玻璃瓶母亲炒的腌豇豆,比什么菜都下饭。后来上县中,山高路远,有时几个月才回去一次,腌豇豆是必带的菜。那时条件差,学校食堂里也没什么菜,吃得最多的是腌豇豆。一个宿舍,大家都喜欢吃,一玻璃瓶,没几下就吃完了。回不去咋办呢?村里有人到县城来办事,母亲就托人家带,有一次竟带了6瓶,大家吃了半个月,开心得不得了。
工作没几年,我调到了县城,吃得比以前好多了,但仍想吃腌豇豆。
超市里有腌豇豆卖,瓶子装的。小摊子也有卖的,袋子装的。都不好吃。可能是不新鲜,也可能是腌的时间过长,或是当初就没长好,总是有点发黑,有点皮软,还有点臭,绝大多数里面放一些红油,或是辣油,要么太咸,要么太酸,没有那份金黄,没有那份酸脆。于是给母亲打电话,问她有没有腌豇豆,她赶忙说:“知道你喜欢吃,早就给你腌好了,等你回来吃。”我便回去吃,还带一些回城吃,这样又吃了好多年。
现在母亲离我而去了,没人种了,没人腌了,也没人烧了。好在食堂里还有,虽然比不上母亲做的,但比其他地方的要好。近年血压有些高,医生说少吃咸的,腌豇豆在列。可它那酸酸脆脆的味道缠绕了我整个童年,沉淀成心底最深的念想,岁月流转,我始终偏爱这一口朴素却治愈的滋味。
我丢不下它,我可以少吃,但不能不吃,我爱它的清爽,它的醇厚,更爱它背后藏着的烟火气息与故乡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