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杜莹
一场“瘦身”行动正在南京乡土间发生。
全市农民合作社从高峰期的4000余家精简至3509家,清理了不少“空壳社”“僵尸社”——这是“减法”;农民合作社年销售总额突破33亿元,成员覆盖农户超30万户,户均带动能力逆势提升35%——这是“加法”。
“减法”如何做出了“加法”?故事得从26年前说起。
从无到有 抱团组队闯开市场大门
6月的江宁横溪,吴楚东路两侧的西瓜摊一个挨着一个,翠绿的瓜皮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辆苏A牌照的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这瓜怎么卖?”瓜农王兆兴抱起一个圆滚滚的西瓜拍了拍:“3元一斤,包甜。”一车瓜,一两百公斤,不到半天就卖完了。
可在30年前,横溪瓜农卖瓜是另一番光景。
王宏山是土生土长的横溪人。1997年的一个夏天,他陪父亲去南京水西门卖瓜,拖拉机满载西瓜,父子俩在路边守了两天一夜,困了就蜷在车斗里睡,饿了就啃干粮。西瓜每公斤0.4元,一车瓜只卖一两百元。父亲蹲在车旁啃干粮的画面,王宏山记了很多年。
比卖瓜更难的是种瓜。横溪露天种植的西瓜上市时恰逢梅雨季,连绵阴雨的浸泡常让瓜农血本无归。“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为瓜农做点什么。”王宏山说。
彼时正值“下海热”,王宏山辞去原先稳定的工作,创办了南京绿桥农副产品有限公司。他跑遍全国各大西瓜主产区,考察了“特小凤”“小兰”等名优品种,结合市场调研,最终选中了高糖度、早生和丰产的小兰西瓜。当年,小兰西瓜一上市便受到消费者追捧,根本不愁卖。
公司打开了局面,但王宏山没有止步于此。他在中国台湾以及日本、菲律宾等地考察时,发现当地的农民协会带领农民抱团发展,统一生产、统一销售,农业效益明显提升。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瓜农为什么不能抱团?
2000年10月,南京第一家农民专业合作社诞生。王宏山牵头联合横溪镇、丹阳镇、陶吴镇、禄口镇170多名种瓜大户,成立“南京绿桥瓜果菜专业合作社”。当时,没有具体章程,没有管理制度,大家只是口头约定:统一采购农资、统一销售产品,费用共摊、效益共享。
合作社成立后,推广小兰西瓜,采用大棚保护性栽培,将横溪西瓜上市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王宏山还拉着西瓜到新街口、山西路等市民广场摆摊赠瓜,迅速打开了市场,西瓜单价卖到普通西瓜的七八倍。
2001年,绿桥合作社种植面积从150亩猛增至5000亩,并面向社员推出统一供种供苗、统一技术指导、统一农资供应等“七统一”服务。同年,第一届横溪西瓜节开幕,横溪西瓜名头越来越响,瓜农亩均收益从几百元跃升至上万元。此后,绿桥合作社社员发展到300多个,获得“全国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社”等称号,年销售额近亿元,辐射带动周边7万多户农户。
“自从加入合作社,我们就成了‘甩手掌柜’!品种、农资、农机、技术指导等都不用操心,全部由合作社提供。种出来的农产品由合作社统一销售,卖的价钱还高了。”绿桥瓜果菜专业合作社成员陶小四笑着说。
绿桥合作社的示范效应迅速扩散。周边种粮的、种菜的、养螃蟹的农民纷纷效仿。200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颁布实施,农民合作社真正进入有法可依的阶段。自此,南京农民合作社由少到多、从小到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高峰时全市数量一度超过4000家,覆盖种植、养殖、水产、休闲农业等各个领域。农民合作社彻底打破了过去一家一户单打独斗、分散低价售卖的传统产销格局,以组织化力量扛起对接大市场、带动农户增收的重任,成为南京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中一支不可替代的力量。
从有到多 野蛮生长暗藏“虚胖”隐患
盛夏时节,溧水区华成蔬菜专业合作社种植基地内,番茄藤顺着支架攀援而上,玉米、黄瓜、辣椒等分畦排布、长势旺盛。当前正值“7401”水果玉米丰收季,农户们穿梭在比人还高的玉米丛中,手起手落,掰下饱满的玉米棒。刚离田的鲜玉米即刻送入冷库车间,分拣、称重、装箱,日均发运量稳定在2万根,直供长三角商超与线上平台。“早上6时干到下午4时30分,忙归忙,心里高兴!”农户赵三妹利索地掰着玉米,嘴角带着笑意。
眼前的丰收景象,离不开合作社理事长路晓华十多年的耕耘。2009年,在无锡深耕蔬菜种植与农资销售工作11年后,路晓华选择返乡创业,牵头成立华成蔬菜专业合作社,开始了蔬菜标准化种植与品牌化运营的探索。他把土地股份的理念融入合作社,农户以土地入股,并可优先到合作社就近务工,除了土地租金,每人每年还能挣到3万—4万元的工资性收入。
单靠一个合作社带动力有限,路晓华把“抱团”的半径越扩越大。2018年,他牵头成立南京市首家蔬菜产业化联合体,联动溧水全区种植大户,覆盖近5300亩蔬菜种植面积,把标准化生产、品牌化销售的成熟模式复制给更多散户与小型基地。“合作社采取统一种苗和农资供应、统一生产布局等管理模式,为农户提供全程服务,并以保护价统一收购、统一品牌销售。年底还会根据生产销售和出资情况进行二次分红,进一步保障农民收益。”路晓华说。
联农带农、助农增收之外,农民合作社在壮大村集体经济方面同样作用显著。
位于六合北部丘陵地区的竹墩社区,曾是市委市政府确定的欠发达片区。当地一直有种植青萝卜的传统,但由于生产严重依赖人工,劳动强度大、找工难、用工贵等问题,小萝卜始终“长不大”。
为了摘掉这顶“穷帽子”,2018年,竹墩社区成立了六合区冬日艳丽蔬菜专业合作社,流转土地、搭建大棚、添置设备,青萝卜产业化探索就此起步。“党支部领办合作社,社区干部、老党员都抢着带头干,第一年5亩青萝卜销售收入约2万元,实打实的收益让观望的农户放了心。”合作社理事长武艳介绍。
如今,六合区冬日艳丽蔬菜专业合作社已建成300亩核心种植区,年产优质青萝卜200吨,不仅引导100余户农户参与订单种植,更带动周边务工4300多人次,实现年人均增收1.5万元以上。
然而,并非所有农民合作社都像华成蔬菜和冬日艳丽一样“茁壮成长”,“空壳社”“僵尸社”鱼龙混杂。2025年初,我市一涉农区走访排查农民专业合作社1145家,发现了“非法吸储”“失联”“空壳”等一系列问题——有的合作社注册地址是虚拟的,法定代表人都联系不上;有的连续多年零申报,没有任何经营痕迹。
更大的隐忧藏在深处。市农业农村局在走访调研中发现,一些农民合作社挂了“合作”的名头,实为“一人社”“家族社”。成员不参与决策、不分享盈余,合作社成了少数人获取政策资源的工具。有的内部管理混乱,财务不透明,甚至出现非法吸储资金放贷的现象。此外,融资难、人才短缺同样是困扰合作社发展的普遍难题。
以小农户为主的家庭经营模式,面临“单打独斗”、势单力薄的困境,合作社本该成为解决问题的抓手,但“虚胖”的队伍反而稀释了有限的政策资源,让真正做事的合作社得不到足够支持,也损害了合作社的整体口碑。
数量上去了,质量跟不上,农民合作社“野蛮生长”的后遗症日渐显现。一场“瘦身”,势在必行。
从多到精 提质进阶奔赴价值链高端
“挤水分、优结构”,是南京农民合作社“瘦身”的第一步。
近年来,南京建立起“排查—甄别—分类处置”的动态管理机制,对全市农民合作社开展拉网式排查,对没有实际运营、没有成员服务、没有经营收益的依法依规清理注销。截至目前,全市累计清理“空壳社”“僵尸社”超1000家,合作社总量从高峰期的4000余家优化调整至3509家,整体合规率提升至87%。
数量做“减法”的同时,质量与效益在做“加法”。
据统计,全市农民合作社成员覆盖农户超过30万户,年销售总额突破33亿元,实现盈余超过4亿元,其中可分配盈余达1.8亿元。在统一服务上,合作社为成员统一采购农业生产投入品总值超过9亿元,帮助成员降低约15%生产成本,统一销售农产品总额达33.36亿元,平均溢价率超过20%。“这充分表明,市场出清后留存下来的合作社更具活力和带动力,整体发展的健康度和可持续性进一步增强。”市农业农村局有关负责人表示。
值得关注的是,农民合作社的产业形态正从单一的生产环节向全产业链延伸和跨界融合拓展。
走进溧水区谷丰农机专业合作社,记者看到的早已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耕画面:一侧的工厂化育秧大棚里,自动化播种流水线匀速运转,一盘盘覆好土、播好种的秧盘整齐码放。不远处的粮食烘干中心与稻米加工车间机器轰鸣,稻谷从田头直送车间,经过清理、砻谷、碾米、抛光等多道工序,变身包装精美的品牌大米。园区另一侧的稻米文化互动体验馆里,不时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
“以前我们就是‘卖稻谷’,一斤粮赚几毛钱的辛苦钱。现在沿着价值链往上走,做精深加工、做农文旅,一斤米的价值能翻好几番。”谷丰农机专业合作社负责人陈小建笑着说。
数据显示,全市农旅融合、电商直销、专业化社会化服务等新兴业态合作社占比已达35%,发展动能强劲。101家合作社拓展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功能,253家合作社布局电子商务,年经营收入超千万元的合作社达到43家。合作社正逐步摆脱传统“单打独斗”的生产模式,向“生产+加工+品牌+营销+服务”一体化、融合化的现代产业格局加速演进。
品牌化,是价值跃升的关键一跃。
南京积极引导农民合作社从“卖产品”向“卖品牌”转变——福联种植专业合作社打造的“三合圩”富硒大米品牌,凭借绿色认证打入中高端市场,售价较普通大米翻倍;华成蔬菜专业合作社拿下绿色食品认证,依托标准化生产打响自有品牌,产品直供高端商超与企事业单位;和丰园生态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锚定“固城湖螃蟹”地理标志,推行标准化生态养殖与溯源管理,通过电商渠道打响线上品牌口碑,线上年销售额突破500万元……目前全市农民合作社共获得绿色食品认证超过477个、有机食品认证127个、地理标志11个,438家拥有自主注册商标。
从2000年南京第一家农民专业合作社成立,到如今减量增质的转型进阶,26年过去,第一批“抱团”的人老了,但田野上没有空场。
王宏山的女儿王畅现在帮着父亲打理合作社产品经营、品牌营销、线上销售等事宜;陈小建的儿子陈骏把合作社带进了智慧农业的时代;润农果蔬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陈铭的女儿陈煜菲将茶园与艺术结合,实现从“卖茶叶”到“卖文化”的价值跨越。
父辈们当年“面朝黄土”,他们如今“面朝屏幕”——智慧农业、电商直播、品牌运营、研学体验、美学空间……接过接力棒,他们正在用父辈不曾想象的方式,重新诠释“农民合作”的时代内涵。
一茬又一茬,田野上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