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千年前的声音吗?
走进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刘文荣的工作室,仿佛踏进了乐器“大观园”:精美的箜篌置于案头,西夏龙笛、凤管静静摆放,复原的十二音编钟算得上这里的“大块头”,拿起木槌敲击,沉郁浑厚的声响荡开,余韵悠长,仿佛携着千年前的风沙,从历史深处缓缓而来。
这些曾只定格在敦煌壁画、西夏文献中的古老乐器,在刘文荣手中,从二维线条变回了可触可奏的实物,让湮没已久的中华古音重新响彻人间。
故事的起点,藏在2008年的一场人生转折里。彼时,硕士毕业的刘文荣即将入职位于甘肃省的河西学院,正式报到之前,他去了一趟河西的石窟。在一个尚未开放的洞窟里,北凉至北魏时期的壁画上,飞天手持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阮弦类乐器。“我当时特别震撼,”刘文荣回忆,“我说这到底是什么乐器?”
作为甘肃天水人,麦积山石窟的童年记忆早已在刘文荣的心里埋下文化种子,而河西走廊毗邻敦煌的地理便利,更让他能沉下心逐窟研读。于是,他扎根张掖,一头扎进古乐器研究。2015年,刘文荣攻读南京艺术学院音乐学博士,2018年毕业留校任教,继续深耕这项“冷门绝学”。
从壁画上的图像到能演奏的实物,中间隔着什么?
“图像是画工画的,有写实也有写意,画工对乐器的了解程度直接影响呈现。”刘文荣说,复原不能靠想象,必须建立“图像—文献—实物”三重证据链。其中最难的,就是画工没有画出来的细节。箜篌的复原便是最好的印证。
最初,刘文荣和团队依据一幅敦煌壁画复刻出箜篌,把弦绷紧准备演奏时,琴头便因拉力弯曲欲断。“我当时就想,不对啊,这样做出来的箜篌古人是怎么演奏的呢?”为解决力学难题,刘文荣和团队潜心研究,决定在琴颈处加装支撑柱。
这本是一种现代补救方案,令人意外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刘文荣和团队却意外在另一幅未开放洞窟的写实壁画中,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结构设计。物理规律与千年前的工艺完美契合,那一刻,刘文荣真切感受到了古人的智慧。
“当时我太震惊了,”他说,“说明古代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复原的过程,从来不是简单的描摹,而是一场与古人跨时空的对话。出音孔必须开在面板正中,左右对称,符合中国古代美学;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材料必须天然——木、竹、骨、皮……
“你要多大程度上去还原,就必须多大程度上去接近历史。”刘文荣介绍,他们以北宋《乐书》图谱、历代图像及传世实物作参照,也通过乐器在人体中的比例反推其真实尺寸;制作全程恪守古法,全榫卯结构、无金属钉胶、对称开凿月牙形出音孔,每一处细节都向着历史本真无限靠近。
然而,光靠文献和壁画远远不够。
最生动的复原密码,藏在民间手艺人的指尖。十几年来,刘文荣走遍了内蒙古、广西、新疆的山野村落,拜了十几位民间匠人为师。
广西瑶山深处,他与返乡传承瑶族制鼓技艺的青年匠人同吃同住16天,全程见证细腰鼓从伐木、削皮到凿制成器的全古法工序;新疆塔吉克村落,他在无信号的闭塞环境里待了11天,学习骨笛火烤定型、卡龙琴的制作技艺。
在与他们相处的日子里,刘文荣发现,尽管这些匠人物质生活相对清贫,但精神上却无比丰盈,这让他读懂古乐器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承载着生命与信仰的活态文脉。
如今,这些复原的古乐器早已走出实验室。从研学活动、数字化沉浸展到与上海音乐学院合作,古乐器打破了学术圈层的壁垒;它们更随着谭盾、德累斯顿交响乐团登上世界舞台,让全球听众听见来自东方的千年回响。
“‘遵古不复古’,我们希望使古老乐器真正融入当代生活肌理与审美语境,让演奏者拥有更广阔的表达可能。”采访结束,刘文荣如是说。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文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董家训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