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春林
那年,我外出求学第一次离开家乡。临行前的晚上,朴实的父亲月下煮茶为我饯行,这在父亲的心目中或许是对我最高的礼遇。那杯淡茶里寄托了父亲无限的爱意和厚望。
父亲喜欢喝茶,那茶叶也是村中大商店柜台里最便宜的花茶。一壶茶,父亲能喝上大半宿。父亲在喝茶的过程中还经常对我说,做人就跟品茶一样要禁得起推敲,做一个优秀的人。我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初中毕业那年,我是我们村里唯一考上县城重点高中的学生。开学前的晚上,父亲为我煮茶践行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那个晚上,月光透过门前高大老槐树的罅隙洒在院子里,母亲和我在屋子里收拾行李,父亲则一个人默默地在院子里的火炉上为我煮茶。月色很美,也很柔和,月亮无言地注视着父亲,他瘦弱的身体在地上留下的身影仿佛嵌入大地里一样坚实。
父亲招呼我过去,对我说:“茶煮好了,喝一点吧,这是家里的茶叶,虽然清淡却有味道。”我愣了愣。在我们这个靠天吃饭的乡村里,祖祖辈辈喝的都是大缸里凉好的井水泡粗茶,哪有什么“煮茶”一说?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手掌上的茧子比田埂上的硬泥还厚,这辈子最常端的是盛玉米粥的粗瓷碗,“煮茶”这种听起来带着文人气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我寻思着父亲的良苦用心。
月下,满院南瓜的甜香在风中袭来,甜丝丝的感觉。父亲不时用他那黑黢黢的手拿起木块往炉子里添柴。炉子上的黑陶小罐子里冒着热气,茶叶的清香随着热气溢出,飘散到院子中,飘进我的鼻孔里。
父亲嘴里念叨着:“前阵子听村口教书的老陈说,茶叶煮着才香,读书人都爱喝茶,你出去读书,以后也算是个文化人了。”父亲蹲在炉子边,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给你的,喝一杯煮的茶叶吧,也算给你践行。”他的声调却格外低沉,语气也变得柔和了。
我拿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嘴角贴着杯口喝了一小口,温润的茶水顺着口腔经食道流进胃里,舒服极了,似乎茶水也不如平日里那么苦涩难喝,相反茶香氤氲,口味醇香。透过眼前炉中升腾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茶香漫开,把父亲藏在水汽里,我的眉眼都变得模糊起来。我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背已经驼了,原本一米七五的个子,现在蹲着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座小小的山,他头发里的白,比去年这个时候又多了好多,风一吹,几根白头发就飘在水汽里,看得我眼睛忽然发涩。我赶紧低下头,不想叫父亲看出我的小心思。
“你出去了,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没钱了就给家里写信,我和你妈在家都好,不用挂念。”父亲端着自己的那碗茶,只喝了一口,就停下来抽旱烟,烟袋锅子忽明忽暗,与天上的月光遥遥相对,“我和你妈没读过书,不懂外面的道理,你自己在外头,要学会吃苦,勤奋读书,我们这一辈没有一个读书人,咱们家就全靠你了,不过也别太苦了自己,一定吃饱饭!”我的心似乎被人揪住一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簌簌地淌了下来,我把头压得更低,佯装低头喝茶的样子。
父亲平日里话不多,似乎他把这辈子想对我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这样他的心里才踏实了。
我鼻子发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只是点点头,一口一口喝着那杯茶,月光落在茶杯里,晃啊晃,把父亲的影子,满院的南瓜香都晃进了那杯茶里。而父亲那么爱喝茶,他手里瓷碗里的茶水却没有喝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