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敬
走出门,空气润润的,带着雨后的清新。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是那种饱含水分的、沉甸甸的绿。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只漏下些零零碎碎的光斑。风来时,满树的叶子便哗哗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路面上湿湿的,有些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轮子碾过去,发出“滋”的一声,脆生生的。
不觉已到了玄武湖边。湖水满满的,水是淡淡的绿,天光云影倒映在湖面轻轻晃动。几位老人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有的在下棋,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湖水,看游船。一个老人提着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那声音婉转清亮,像是要把这初夏的闷热都叫散似的。
看着湖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是三十几年前,南京的夏天热得早,一进六月,知了就拼命地叫。我们几个小孩最爱去的地方,是家附近的一个防空洞。洞口常年敞着,往里走几步,一股凉气就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洞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泡,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墙壁。大人们带着小板凳,摇着蒲扇,在里面聊天打牌;我们就在洞里跑来跑去,捉迷藏,直到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才肯出去。那时候没有空调,防空洞就是我们的“天然大冰箱”。
沿着湖岸慢慢走,看到荷塘里已经有些荷叶了。圆圆的叶子贴着水面,也有高出水面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想起南朝乐府里的句子:“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荷叶的清香已经能闻到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塘边有几丛芦苇,青青的,长得正好。一只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鱼。
这样的时节,最适宜闲走。走到一处巷口,想起另一桩旧事。一个夏夜,巷子口放露天电影。天还没黑,我们就搬着凳子去占位置。放的好像是《小兵张嘎》,幕布挂在两棵梧桐树之间,风一吹,幕布就鼓起来,人也跟着歪歪扭扭的。孩子们骑在墙头上,大人们摇着蒲扇,一边看一边说笑。最开心的是电影放到一半,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来卖冰棍。木箱子用棉被捂着,掀开盖子,一股白气冒出来。三分钱一根的赤豆冰棍,咬一口,甜丝丝、凉丝丝的,能把舌头染成紫红色。那味道,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
又想起外婆家的井来。那时候没有冰箱,夏天吃西瓜,就吊在井水里冰着。下午把西瓜放进铁皮桶,慢慢坠到井底,到了傍晚拉上来,西瓜冰凉冰凉的,切开时“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咬一口,连牙根都凉透了。我们几个孩子围在井边,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外婆就拿着湿毛巾一个一个擦。井水漫过脚面的时候,那种透心的凉,至今还记得。
站在台城上,往远处看,紫金山隐隐约约的,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山色不是绿的,倒像是黛青色的,淡淡地横在那里,像是谁用毛笔轻轻抹了一下。
小雨突然下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我没有躲,就这么在雨里走着。雨丝凉凉的,落在脸上,痒痒的,像婴儿的手指在触摸。梧桐叶子更绿了,绿得要滴下来。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只有我慢悠悠的,贪恋这难得的清凉。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雨水的味道,竟出奇地好闻。
回到家,衣服已经有些湿了。坐在窗前,听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永远听不厌的曲子。泡一杯新茶,看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来。
南京的夏,就这样来了。在雨里,在梧桐的绿荫里,在玄武湖的微波里,在老人们悠闲的步履里。它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把这座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染上自己的颜色。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南京,正适合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想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