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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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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玉兰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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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雨花石       上一篇    下一篇

  □ 俞香顺

  玉兰是木兰科木兰属植物,“长身玉立”,清代李渔《闲情偶寄》卷十三描述玉兰:“世无玉树,请以此花当之。花之白者尽多,皆有叶色相乱,此则不叶而花,与梅同致,千干万蕊,尽放一时,殊盛事也。”玉兰先花后叶,花朵雅洁、硕大,一树纯白,香气清远,是当之无愧的“玉树”。玉兰又有一个同科同属、“肤色”完全不同的“兄弟”:紫玉兰。紫玉兰是俗称,古称辛夷、木笔,紫玉兰的树形较玉兰为小,花期也后于玉兰。

  玉兰之名相当晚起,明朝才大量见于记载;当然,这并不是说玉兰这种植物是明朝才有的。玉兰的“前世”是什么?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玉兰应该是“寄身”于木兰或辛夷。

  先说“木兰”。木兰是一种古老树木,《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之句。《太平广记》卷四百六:“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中,诗家所云‘木兰舟’,出于此也。木兰洲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也。”诗歌中“木兰舟”的典故很常见。王世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五十六说:“古有木兰而无玉兰,今则有玉兰而无木兰……岂木兰、玉兰本一物?”王世贞其实也不是那么肯定,而高濂《遵生八笺》、陈淏子《花镜》等都认为木兰就是玉兰的“古名”。王世贞的这个模棱两可的猜测被许多人质疑、批评,包括他的弟弟王世懋,核心的证据有两条。首先,木兰应该是材质优良、树身高大才是,只有这样才能造船、构造宫殿,玉兰的树材显然不堪这样的“大用”。其次,木兰的花是紫色、红紫色的,白居易《戏题木兰花》:“紫房日照胭脂拆,素艳风吹腻粉开”,而玉兰则是白色的。可见,木兰不能简单地等同于玉兰。沈胜衣《木笔抄书说木兰》持论比较通达,他认为木兰并不是指一种植物:“古代称‘木兰’的植物可能有许多种,以现代植物分类观点来看,应泛指木兰科木兰属和木莲属的多种植物……再进一步排除,根据多数学者的意见,在木兰属和木莲属的多种植物中,‘木兰’又可以认定为今之木莲和玉兰。”(《草木光阴》第21—22页,花城出版社2020年)可以这么说,古代的“木兰”里包含了我们今天所说的玉兰。

  再说“辛夷”。玉兰和辛夷的关系更加密切、错综。辛夷也很古老,《离骚》有“辛夷楣兮药房”之句。“辛”是形容其气味。“辛夷”又名木笔,这条线比较容易理清。辛夷花是红色、红紫色的,王维《辛夷坞》写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白居易《题灵隐寺红辛夷花,戏酬光上人》:“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木笔”是形容其花苞如同笔尖。王维、白居易均用莲花(“芙蓉花”)去形容辛夷,可见辛夷的花型也是比较硕大的。

  但问题来了,唐宋诗歌中的“辛夷”又常常是白色的,如白居易“山吐晴岚水放光,辛夷花白柳梢黄”、王安石“试问春风何处好,辛夷如雪柘冈西。”这样看来,辛夷又不仅仅是紫玉兰。陆廷灿《南村随笔》卷六 “辛夷玉兰”:“辛夷、玉兰,二花形似,今呼白者为玉兰,紫者为辛夷。按:唐宋人诗咏辛夷者极多,而咏玉兰者绝少。陆鲁望《扬州看辛夷花》诗云:‘若得千枝便雪宫’,则白者亦称为辛夷矣。可见,玉兰古亦名辛夷,但有紫白二种耳。”

  综合各种材料,我们认为,辛夷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辛夷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紫玉兰,而广义的辛夷则兼指紫玉兰、玉兰。明朝时候,玉兰从辛夷中独立出来,获得了“专名”。同样的情形,明代以后,玉兰亦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玉兰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玉兰,而广义的玉兰则兼指玉兰、紫玉兰。玉兰、辛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明代以后,玉兰审美、文化“狂飙突进”,相关文学、绘画作品相当多,园林、庭院也常用它来装点。玉兰是“肌肤若冰雪”的仙人形象,也是“芝兰玉树”的高士风度。

  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梦》中并没有出现玉兰,玉兰是“匿迹”“隐形”的。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这段文字描绘大观园的美轮美奂,具有骈文色彩,两两相对。我们进行文本细读,不免对“青松拂檐,玉栏绕砌”产生怀疑。这里“青松”和“玉栏”是对仗的,“青松”是植物,“玉栏”也应该是植物,而“玉栏”是白色栏杆的意思。“玉栏”是否应该是“玉兰”?这样对仗就工整了。甲辰本、程甲本正是作“玉兰绕砌”。

  在我看来,“玉兰绕砌”为佳。明代以来,南方园林中种植玉兰成为“时尚”。

  曹雪芹少年时生活于南京,与苏州也有深厚的渊源,自当熟悉南方园林中广为栽种、备受推崇的玉兰。更为重要的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钟爱玉兰,江宁织造府的西园里栽种有玉兰,《内务府奏曹寅家人呈报修建西花园工程用银摺》:“栽种松竹玉兰”(《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106页,中华书局1975年版)。曹寅题咏玉兰的作品有10首之多,如《廊前手植玉兰盛开,同人宴赏无诗,自题一首》:“西院辛夷高数寻,钩帘惟见玉森森。日长清影满髹几,客至临风挥素琴。蓬鬓忍青顽不改,苔阶凝绿晚相侵。苦吟情味因难到,多被晴香触迕深。”诗后有小注:“植此已十年。”《和冷斋西轩玉兰原韵》:“十步轮囷影错连,三株手植自当年。花开快雪时晴后,林立官奴玉润前。每爱清光能映字,不煎浓荈可忘眠。摩挲老眼幽窗下,恣看蓝田日午烟。”曹寅诗歌中玉兰、辛夷的名称是混用的,西园的玉兰是他“手植”的。松、竹、玉兰都是曹家“故物”,“青松拂檐,玉兰绕砌”是曹雪芹的“童年记忆”。青松能为玉兰“衬色”,张英《山行杂诗八首》:“玉兰花发山如雪,衬着青松看转奇。”

  清代的皇家园林里也栽有玉兰。康熙皇帝曾在他居住的畅春园里种植玉兰,《咏玉兰》:“琼姿本自江南种,移向春光上苑栽。试比群芳真皎洁,冰心一片晓风开。”玉兰本是江南树种,康熙皇帝数次南巡,驻跸苏州、扬州、江宁,很可能对江南玉兰“一见倾心”,于是“南树北移”。玉兰适应北京水土,直到今天北京的玉兰仍然常见,只是花期略迟于南方。乾隆皇帝也喜欢玉兰,圆明园内的含韵斋前植有玉兰。

  玉兰是园林不可或缺的景观。玉兰身形高大,花期又早,正如韩愈《感春五首》“辛夷高花最先开”;而且花朵又是那么洁白、硕大、醒目,有种“宝相庄严”的感觉。玉兰可以和黄墙、红墙、古建筑“组景”,这种优势是很多花不具备的。从地域文化、故家遗俗、皇家体制诸多方面来看,大观园栽种玉兰的可能性极大,“玉栏绕砌”应为“玉兰绕砌”。

  玉兰以“玉”冠名,中国文化中,玉有着丰富的象征内涵,《管子·水地》归纳玉有“九德”。堂前栽种玉兰,就有“玉堂”之意,“玉堂”是建筑、宫殿的美称;玉兰又常与海棠、牡丹组合,寓意“玉堂”“玉堂富贵”。明代邹一桂有《玉堂富贵图》,现藏辽宁博物馆,图中牡丹、玉兰、海棠布满全幅。明代陈洪绶有《玉堂柱石图》,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玉堂柱石图》右侧一太湖石竖立,玲珑剔透;石下伸出一枝斜向左上的玉兰,或盛开,或含苞待放;石后探出一枝复瓣海棠,枝头停立一只双翅并拢的彩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大观园里栽种玉兰正符合贾府贵胄的身份。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缀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贾府陈设讲究,虽然尚是冬寒的元宵,却也摆放着盆景、插花等鲜花。“岁寒三友”是我们熟悉的松竹梅;“玉堂富贵”则应该是玉兰、牡丹。清代宝廷《余意未尽,又成七古,题曰梅菊同瓶行》:“唐花附热任得意,玉堂富贵羞同论”,句下有小注:“花农将牡丹、玉兰同种,用火熏开,俗呼为‘玉堂富贵’。”“唐花”,亦称堂花、窖花,指通过室内加温技术促使花卉提前绽放的冬季栽培品种,多用于北方新年装饰。“唐”通“煻”,是以火焙增温的培育方式。

  我们大约可以用“清贵”来形容玉兰的地位,世代簪缨的贾府园林里,怎么可能没有它的一席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