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长江的涛声里,沉淀着民族的集体记忆与文明密码。当这条古老的母亲河在现代化进程中前行时,一场关乎永续发展的深刻变革也随之在万里江岸澎湃激荡。今年是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十周年,南京作家、徐迟报告文学奖得主张茂龙捧出长达44万字的报告文学《风从江上来: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南京作为长江进入江苏的“第一站”,在这曲重构人与自然关系的磅礴史诗中,交出了山水人城和谐相融的美丽答卷。
探寻长江
开启长江保护新纪元
“在教科书之外,长江藏着更为壮阔的身世之谜。”溯长江之源,壮长江之势,探寻镌刻在一滴水里的“长江”基因,才能够真正走近长江、读懂长江,并与其和谐相处。
在张茂龙看来,地质年谱里的长江故事远比人类文明更为恢宏壮丽。很长一段时间,长江并不是一路向东,而是由东向西奔流。当时,我国地貌东高西低,直至2.4亿年前的地壳和造山运动,青藏地区开始出水为陆地,云贵高原初步形成,许多断陷盆地和槽状凹地遗留的水域,被一条水系相互串通,并由东向西汇入古地中海。这便是古长江的雏形。
4000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以洪荒之力重塑山河,中国地势即由“东高西低”演变为“西高东低”。此后,喜马拉雅山脉又经历了再次强烈抬升,带动西部地势又一次上升,使得大量西水冲出峡谷,进而贯通东西两水。
浩浩荡荡的东流之水,孕育了中华文明。距今6000年前,长江中游的先民就已开始种植水稻,创造了灿烂的稻作文明;长江流域诞生了三星堆神秘的青铜面具、楚地浪漫的离骚楚辞、吴越精致的丝绸玉器,等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守护中华文明薪火不灭的屏障,这道横贯中国腹地的天堑,始终能在历史转折关头,以其雄浑的江流为民族延续筑起生命防线。
从史前到现代,从洪荒到文明,这条大河早已超越地理的范畴,不断赋予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在我们日复一日地高歌母亲河壮美的同时,回馈给这位伟大母亲养育之恩的又是什么?多年来我们无序的开发、无度的索取,让她疲惫不堪,满目疮痍。”这就有了关系国家发展全局、关系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的长江大保护。
长江大保护战略开启了长江保护的新纪元,而且深刻重塑着整个流域的发展方式。“从‘靠江吃江’的生存索取,到‘竭泽而渔’的盲目征服,再到‘守江护江’的自觉担当,这条母亲河的命运曲线,清晰地标记着中华民族发展观与自然观的升华刻度。”《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副主编刘浏表示。
十年蝶变
“黑科技”助力长江休养生息
长江岸线最长的江苏,肩负着长江大保护的特殊使命;南京则是万里长江流经江苏的第一站,同时也是全国唯一一座跨江而立的古都。十年守护,南京展现了“还江于民、与江共生”新画卷。
“当奔腾的长江一路向东来到南京城下时,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温柔起来。97公里的江道像一条碧绿的丝带,轻轻绕过江宁的稻田、浦口的芦苇荡;28条支流如同绣娘手中的银线,串起雨花台的蒙蒙烟雨、栖霞山的片片红叶……”江流塑造了这座城市的脉络,280公里黄金岸线更是成为其经济发展的“命脉”。
在浦口区桥林江岸,造船业一度如火如荼,高峰时集聚了近50家造船厂,成就了远近闻名的“十里造船带”。但是,与此同时,船厂切割、轧钢、喷漆、除锈等作业也对大气和水环境造成严重污染,使得“滨江不见江,近水难亲水”。
2018年,南京正式吹响“长江岸线专项整治与生态修复”的号角,浦口区的岸线治理则从“十里造船”蝶变为“十里春江”。
其时,港区物流、石油制品、交通设施等领域的47个违法违规项目被列入整治清单,39家造船厂、修船厂则面临着历史性抉择,“每一个整治、修复项目都绘成图挂在墙上,整治、修复必达目标及时间节点板上钉钉,没有商量余地。百余名工作人员分组深入岸线整治、修复点,与被整治企业负责人、船主面对面沟通。”经过大拆迁和规模空前的“生态手术”,江岸硬化地面被层层剥离,露出了久违的泥土本色。
相比起整治,修复比拼的则是耐心与智慧。在此过程中,45万立方清洁客土如同“生态面膜”,覆盖在受伤的土地上,170万平方米复绿区域里,芦苇、香樟等植物组成一张巨大的“净化网”,其根系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默默吸收着土壤中残留的重金属。
同样的场景也在南京其他江岸发生。在幕府山,建设者们利用脱水后的玄武湖淤泥,一点点填平山体中矿坑的沟壑;在近60度的山坡上,用锄头一点点开凿,将6万多只废旧汽车轮胎用镀锌防腐材料编织成“橡胶网”,覆盖幕府山裸露山体,再将6000立方泥土填入其中,为五六万株常春藤、凌霄、石楠等灌木提供扎根生长的空间。在燕子矶,受污染的土地得进行“解毒”,特制的化学药剂被注入土壤,将有害物质中和成无害的二氧化碳和水。
一幅壮丽的生态画卷,就此徐徐展开。
还岸于民
山水人城和谐相融
随着江岸线的自然生态得到系统修复,南京江滩开始成为生物栖息、繁衍、迁徙的绝佳之地。
六合龙袍湿地,有万亩芦苇荡,成群的绿头鸭、白头潜鸭、小、骨顶鸡在芦苇荡间的浅滩里嬉戏。走入芦苇荡深处,会看到斑鱼狗、苇鹀、白鹭、鸬鹚,以及身材娇小的震旦鸦雀在茂密的芦苇荡中穿梭,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其中的震旦鸦雀属于全球性近危物种,被称为“鸟中熊猫”。在长江新济洲国家湿地公园,岛上的新居民也越来越多,并出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
淡水水生生物环境质量也大幅提升。作为我国特有的水生哺乳动物,有“微笑精灵”美誉的长江江豚,已成为南京的一张名片。南京不但是全国唯一的“豚在城中”的大都市,也是“城人豚”和谐相处的典范。一边是长江南京段江豚种群数量多且稳定发展,一边是南京人用自己的行动表达对长江江豚的爱。
杨金龙本是浦口区的一名渔夫,从小在渔船上长大,十几岁就跟着大人在浪里讨生活。2019年,长江禁捕令下,与江水相伴26年的他,和百余乡亲一起弃渔上岸。可是,他的心始终系在那湾江水上。所以,当南京长江江豚保护协会招募志愿者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成了江豚保护队的第一批“护豚员”——凭着渔家人特有的执着,很快就掌握了拍照技巧,学会用文字精准记录长江江豚的出没时间、活动轨迹。有一次,他在江堤上巡护。突然,奔腾的浪花间闪现出4个灰色的小身影,他立刻举起手机,记录下珍贵的画面。镜头里,小江豚们正追随着母亲的轨迹,在浪花间嬉戏玩耍。他也由此感受到长江江豚家族正不断繁衍壮大。“以前把长江里的鱼捞上来是本事,现在能让江里的鱼好好活着,才是真本事。”杨金龙如此说道。
长江大保护实施十年,江豚逐浪、飞鸟栖滩、草木丛生的江岸景象,正成为南京这座古都在跨江发展中彰显山水人城和谐相融理念的具象表达,也是其长江山水文化、滨江人居文化、江岸审美文化的直观呈现。长江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水流,更因承载着南京人的集体情感,闪耀着自然、历史与人文精神的璀璨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