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朱彦
金蝉玉叶、紫檀木掐丝珐琅盖盒、明代嵌宝石双龙首金镯、战国青铜龙首鼎、良渚十二节人面纹玉琮……这些平日里分藏在江苏各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如今跨越山水,齐聚金陵。而数字技术的运用,更让珍贵文物从展柜中“走”了出来,为观众带来可感、可知、可互动的全新观展体验。
“数见苏韵·家门口看大展”环省行第二季(南京站)正在南京市博物馆(朝天宫)举行,将持续至7月8日。这场集结了全省数字文博成果与20余件顶流国宝的文化盛宴,免费向公众开放。展览中5G、VR、8K、UE5…… 这些技术名词不再只是展板上的标签,而成了观众手中可触可感的“时光机”,数千年江苏文脉在朝天宫的红墙黛瓦间铺陈开来。
数字造境 VR里下西洋,巨幕上看运河
端午假期,南京市博物馆(朝天宫)的大成殿里,排队的观众从VR体验区蜿蜒到了门槛外。他们在等的,是曾火爆全网的《观天下·坤舆万国全图VR大空间展》(定制精简版)。观众戴上VR设备的那一刻,仿佛瞬间穿越时空。摘下设备,一位年轻人脱口而出:“感觉自己真跟着大明船队出海了!”
《坤舆万国全图》,这幅由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与明代学者李之藻于万历年间联手绘制的世界地图,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中文版世界地图。在VR构建的三维空间里,观众不再隔着玻璃在展柜旁观,而是穿越到了大航海时代——直览九重天浩瀚宇宙,追随大明船队扬帆远航,以第一视角亲历中西文明交融的高光时刻。据现场工作人员介绍,每日体验名额有限,观众需通过“博物南京”官方微信公众号提前预约。
如果说VR体验是带观众“走出去”探索世界,那么序厅里的《中国大运河史诗图卷》沉浸式数字巨幕,则是将千年运河“请进来”。这幅依托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镇馆之宝——135米《中国大运河史诗图卷》打造的数字长卷,以超高分辨率投影加多媒体叙事,让水墨长卷在馆内鲜活铺展。置身4K超清巨幕前,运河千年历史奔涌流淌,四时山河盛景徐徐铺展。一位带着孩子前来观展的母亲感慨:“孩子课本里的大运河,突然就变得看得见、摸得着了。”
而让无数南京人魂牵梦萦的,是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数字重生”。这座始建于永乐年间的“天下第一塔”,通体琉璃、彻夜通明,高近80米、九层八面,曾让整个欧洲为之倾倒,却毁于战火,成为千古遗憾。“如今,观众看到的是以UE5电影级渲染、8K超高清、AI一镜到底技术打造的‘大报恩寺琉璃塔三维超清数字复原展示空间’,高精度复刻宝塔全貌。”南京市博物馆综合业务部主任、策展人朱晓雪介绍,“九层宝塔在数字世界拔地而起,每一块琉璃构件的纹路都纤毫毕现。观众不必再对着老照片想象它的模样,而是可以身临其境般‘走进’这座东方奇观。”
数字技术带来的惊喜不止于此。苏州丝绸博物馆的“云中纹理——苏州丝绸纹样数字展示空间”,宛如一座巨型光影万花筒。飞禽瑞兽、花卉人物、几何图案……上百款东西方的经典丝绸纹样,通过投影、灯光与镜面折射,铺满整个空间。步入其中,光影交织、纹样流转,每一根丝线纹理都纤毫毕现,东西方的绝美纹样在光影中相互碰撞,美到令人目不暇接。
而在互动区域,科技让观展变成了一场“寻宝游戏”。淮安市博物馆的“文物叩壁,元宇有声”文物元宇宙展墙,依托高精度数字化建模与元宇宙技术,观众只需掏出手机扫描文物图像,国宝便瞬间“活”过来,解锁AR视音频讲解。常州博物馆的“延陵数境”文物数字活化展示,依托WebGL实时渲染技术,在开放的数字空间中,观众可自由拖拽、切换视角,细品馆藏珍品的每一个细节。
正如展览主题“数见苏韵”所言——当数智技术邂逅千年文脉,文物不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有温度的讲述者。
文物叙史 20余件“镇馆之宝”亮相,千年文脉指尖流
如果说数字展项是这场文博盛宴的“重头戏”,那20余件顶流国宝,就是“定盘星”。这些江苏各地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每一件都镌刻着江苏文脉的清晰印记,静静在方寸之间诉说着千年光阴的故事。
从长江下游良渚文明的琮王重器,到吴越春秋的青铜礼器;从大明王朝的金玉佳饰,到康乾盛世的御窑珍瓷,江苏13市各家博物馆带来的“压箱底”宝贝,件件都印刻着江苏大地的文化基因,每一件都藏着值得细说的古今传奇。观众俯身凑近玻璃展柜,指尖轻触展柜旁的数字讲解屏,就能了解文物背后的岁月过往、千年风华,古老文脉顺着指尖,流进每个观者的心里。
这些实体国宝与数字展项一静一动,虚实相映,刚好应和了“指尖风华”的意趣:既让观众隔着展柜指尖轻划读懂文物心事,也以数字技术托住厚重历史,让江苏文脉跨越千年,顺着数字的脉络,走进更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本次展览中,一对来自南京市博物总馆的明代嵌宝石双龙首金镯吸引了无数目光。镯头錾刻龙首,双目圆睁,龙角、龙须的刻画细致入微,就连龙口微启时露出的牙齿都清晰可辨。镯身之上,分布着数个金托,托与托之间以缠枝叶纹巧妙勾连,线条柔美,金托之内镶嵌红、蓝宝石,晶莹剔透。这对金镯出土于明初开国功臣沐英的后代沐启元墓中,精湛的錾刻工艺与宝石镶嵌技法,展现了明代首饰精细华贵、珠光宝气的奢华之美。
而具有超高人气的金蝉玉叶,则代表了另一种美学追求。这只含金量高达95%的金蝉,侧身翘足、双翼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玉叶温润细腻,凹弧状叶面分成八瓣,通体呈现半透明凝脂般光泽。金蝉制作综合运用了压模铸范、锤鍱、錾刻、焊接等多重金属工艺,玉叶则综合运用阳线、阴线、平凸等多种琢玉传统技法,打磨至仅2毫米薄度。这件出土于苏州张安晚家族墓的明代女子发簪饰物,金玉相衬,在明代奢华的金银器中透着难得的清雅与克制,也是一位无名工匠留给600年后世人的匠心见证。
展览还展出了两块大报恩寺琉璃塔构件。据朱晓雪介绍,琉璃烧制对窑温、釉色配方工艺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导致颜色失真或釉面缺陷。更令人叹服的是,为应对维修需求,当年所有琉璃构件、白瓷砖均烧制三套,建塔用去一套,其余两套编号埋入地下以备修补,这要求烧造工艺高度稳定、批量生产质量一致。从这些残存的构件上,依然可以想见那座“天下第一塔”曾经的光芒。
来自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的紫檀木掐丝珐琅盖盒,将金与木的对话演绎到极致。盖盒整体由名贵紫檀木雕成,花纹繁而不乱,刀工细腻流畅。盖面采用掐丝珐琅工艺——工匠以细如发丝的金属丝勾勒宝相花纹,再填烧各色珐琅彩釉,经反复烧制、打磨,方得清丽莹润之泽。大运河作为南北物资与技艺流通的大动脉,既输送了名贵的紫檀原料,也将宫廷珐琅技艺传播至民间,让这件兼具实用与赏玩的文房雅器,成为运河沿岸文人雅士的案头清供。
从良渚文化的十二节人面纹玉琮,到西周乳钉纹青铜簋;从战国青铜龙首鼎,到西汉“长毋相忘”铭合符银带钩、透雕行龙玉佩;从东晋酱釉双鸡首壶,到唐代大金龙、盘龙纹铜镜;从南宋龙泉窑梅子青釉鬲式瓷炉,到元代荔枝纹金套碗;从明代龙泉窑酱釉人物纹碗,到清代康熙御赐折扇……这些珍贵文物,串联起文明起源、文化交融、运河兴业、南北互通、传统创新的江苏文脉。
一城一韵 以城为卷,长干故里尽阅六朝风华
“一城一韵”是本次“数见苏韵”巡展的重磅展区。13座城市,各有各的韵脚,拼在一起就是一部鲜活的江苏文化长卷。南京站的主题,锁定了一个地名——长干里。
3000多年前,商周之际,湖熟文化的先民在秦淮河边的台地筑起城墙,留下了南京最早的城市——“长干古城”。
“长干”之名,最早见于西晋文学家左思的《吴都赋》,“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当时江东地区方言把山冈之间称为“干”,城南山冈之间的平地称为“长干”,长干之内又有大长干、小长干、东长干之分,皆为里巷名。据考证,六朝时期南京城的“长干里”范围主要在秦淮河“V”字形河道南岸,至石子岗北侧边缘(今应天大街),东至戚家山,西至当时的江岸花露岗。
凭借临江控淮的绝佳区位,长干里自古便是水陆要津。文献记载,春秋战国时期越王勾践命范蠡在此修筑“越城”。六朝时期,这里发展为重要的内河港口与商贸集市,同时也成为城南重要的生活居住区,吸引了官吏、百姓、商贩集聚。五代南唐以后,长干里一直是南京城内人口最稠密、商业最繁盛的地带。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长干里,更是中国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地名。
展览中,李白、崔颢、刘禹锡笔下的长干里,走出课本,图文展板与出土文物交错陈列。一枚三国时期的木简,正面残存墨书二十一字,记录了三国东吴赤乌十三年,某处仓廪出入米粮的种类、数量及受纳人等信息。与之同出的还有40多枚木简,包括名刺、签牌、封检等,皆发现于秦淮河驳岸内外的淤积层中。它们的发现地点,为六朝秦淮河岸一处重要渡口遗址。渡口是人流往来密集之处,这枚木简见证了六朝都城初创时“长干”熙来攘往的繁忙。
从木简上“粳米廿五斛”的粮米出入,到李白笔下的青梅竹马、崔颢笔下的水乡偶遇……3000多年的历史积淀,就这样走到观众身边。
而鎏金七宝阿育王塔,则是长干里沉淀千年的艺术瑰宝与精神寄托。2008年,大报恩寺遗址北宋长干寺地宫中,这座沉睡千年的宝塔重现人间。它是国内目前出土体量最大、工艺最复杂的阿育王塔,木作、金银器作、珠宝镶嵌、锤鍱、錾刻……以一塔纳须弥,宏大与精微并存。塔身上錾刻着“天下民安”“风调雨顺”等吉语,表达了民间对国泰民安、盛世祥和的朴素祝愿。
3000多年风雨流转,长干里从最初的古城聚落,成长为商贸重镇、诗意沃土。城垣、古巷、诗词、宝塔层层叠加,交融共生,构筑起南京独一无二的城市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