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你好啊艾胜春，真高兴从人山人海中辨认出你，写下了你，或者，也是你在找寻我，奔向我……”在最新长篇小说《此时此刻》中，南京作家鲁敏记录下漫长写作之路中与小说主人公艾胜春相遇时的心境：她们一路打拼而来，在年过半百之际按下“暂停键”，询问着人生的来路与去处……这部“和经济有关的小说”，正以对当下生活的深刻洞察，唤醒人们接续传统、学会坚韧，并在重建人与人的联结中发现彼此的情义与爱。近日，记者对鲁敏进行了专访。
以小见大 聚焦普通人的财富问题
《此时此刻》由花城出版社与浙江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这也是鲁敏的第十部长篇小说。此前，她凭借讲述民营企业家命运的长篇小说《金色河流》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奖。
《此时此刻》延续了鲁敏对经济生活的关注。小说主人公艾胜春从乡村走到城市，一路打拼出她的理想生活，爱拼爱赢、乐于助人，人称“女宋江”，却因一次投资失败，连带11位亲人朋友与恋人陷入困境……
关于《此时此刻》的创作，鲁敏一度很纠结：故事距离当下太近，缺乏审美距离，描绘经济社会的内容不够“文学”。但她最终说服了自己——市民与经济的关系，就如同农民与土地的关系，有兴衰起落、有四时更迭，同样庄严，值得书写。主人公艾胜春代表了在命运起起落落中成长的普通人，他们对财富的渴望，是推动个人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动力。
据鲁敏介绍，艾胜春这一人物最初的“面孔”，源于她在家门口苏果超市前偶然听到的一段对话：两个压低帽檐的人，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交换各自遭受的损失，“仿佛在谈论今天菜场的菜价”。而街巷里那些“门面转让”的告示以及冬天卖炒货、夏天批发冷饮的铺子，等等，这些都是“非常灵活的生存本能”的体现，反映出民间的强健心态。所以，在小说《此时此刻》中，重点并非聚焦于“亏钱”本身，而是探讨如何面对失去：艾胜春一度和身边的社会关系一同走入低谷，却用务实的行动重建人与人的联结。
在鲁敏看来，这种“此时此刻”的悬浮与鲜活，正是当下生活最真实的写照。她希望以自己的笔力，用“此刻的叙事”串联起当下人们的共同经验，使其成为人类历史的一个微小切片。
情理交织 彰显普通人的人生智慧
《此时此刻》动笔于2023年，那一年，鲁敏50岁。人生回望处，充满了努力与奋斗，但也平添了一些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作为当代文坛“70后”代表作家，鲁敏以善于记录时代发展著称，其小说作品也因此成为海内外读者了解中国社会变迁的文学窗口。在《此时此刻》中，她将笔触伸向阶层、性别、情爱、代际、市井……一切似乎都关涉金钱，但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这些人物及其所处背景，与鲁敏的人生多有重合之处。
比如，主人公艾胜春通过努力，最终在南京站稳了脚跟。鲁敏则在南京先后从事过邮局营业员、企宣、公务员等工作。工作之余，她还在南京师范大学上夜课。其邮电系统的同学见证了报刊亭、电报房、寻呼台等百业百态。这些经历不但深刻影响着鲁敏，也成为其小说中的时代注脚。
据鲁敏介绍，《此时此刻》的创作难点并不在于此，也不在于那些繁复的金融知识，而在于塑造“经济理性与人情道德”并存的现代人格——艾胜春得到身边人的无条件信任和追随，依靠的并非现代社会的契约精神，而是古老的人情伦理，但她投身的，又是现代金融投资领域。传统与现代的错位、人情与规则的交织，最终呈现出当下日常而复杂的经济生活图景。
人情能否“兑换”为现代社会的诚信、征信与信任资本？背后考量的是中国人从传统转向现代的人生智慧。
“艾胜春珍惜朋友之间几十年共同走过的彼此信任的情谊，最终选择用更务实的方式重新爬起来，去做事，在挽回情谊的同时守住现代性的底线。”对鲁敏而言，这种认识更契合她个人的成长经验：小时候，村里的人会在小店里赊账，等到年底再统一结账；她爷爷曾担任农村信用社会计，每天晚上都会扒拉着算盘，那一声声脆响里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契约。
“艾胜春用微薄收入慢慢偿还亲友，一点点重新聚拢人心，这不是宏大叙事，而是民间最朴素、最坚韧的‘往前走’。”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梁鸿评价道。
融雅于俗 铺展金陵城的市井风情
《此时此刻》的故事发生地在南京，熟悉这座城市的读者，从中能看到一名小说家高超的“腾挪转移”技巧，并从中感受到别样的阅读乐趣。
从1987年考取江苏省邮电学校，鲁敏已在南京生活将近40年，对这座城市的自然地理、城市变迁、人文风物等，早已了然于胸。在《此时此刻》中，她“不著一字”，却写尽了南京的风雅与市井。
在人物设置上，鲁敏塑造了一名闲云野鹤、不食人间烟火的中年研究员形象，“老城南民俗，古物与古迹保护，生态与地方旅游，非遗传承的当代密码，栖霞山为什么自古就有红叶，怎么看待李渔菜谱的改良与创新，只要话筒往面前一伸，他就能高头讲章，”这位以图腾研究为志业的专家，同时也为女儿的教育操碎了心。另一位主人公苗百香，生于城北老街，长于老街，很乐观，专注经营自己随时代沉浮的小日子。
人物的行动轨迹也清晰地呈现出南京丰富的文化活动。参加文艺沙龙、到图书馆听“考古中的海洋文明”“诗词里的乡愁”讲座，已成为南京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书中提到的“民俗大展”，面向大众，以节气为点，会展出书画文人器具与民间的物件。从展陈到配套活动，都极其用心，这正是古都南京传统与现代交相叠印的一个写照。书中写道：启幕式上会有一个重量级对谈，搞城市史的薛老，民俗专家齐老，都是业内大拿，能请到一个都算了不起……闲闲一笔，让人不由想到南京城市研究专家薛冰，读来自有一种亲切感。
“初夏时节，小细铁丝扭成8字弯，串上一对白玉兰花……司机也爱挂两串在出风口。”在鲁敏笔下，南京的初夏如此清新治愈，以一种日常的、文学的审美与力量，抵消了人生所有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