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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一本诗集里的秘密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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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雨花石       上一篇    下一篇

  □ 朱东明

  父亲有本书,边角磨得发卷,却总用旧报纸包着,走哪儿带哪儿。我上小学后才知道,那是《陈毅诗词选集》。

  那会儿我总纳闷,父亲就小学毕业水平,白天在田埂上跟土坷垃打交道,是桥东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随身带着掉皮的人造革包,里面别的没有,准有这本诗集。晚上家里常停电,昏黄的煤油灯下,他总捧着诗集看,一看就是半宿。

  我偷偷翻了好几回,觉得老师教过的《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最有意思。陈毅元帅的故事老师讲过,电影里的形象也威武,可父亲没当过兵,也不是爱咬文嚼字的先生,实在搞不懂他为何对这诗集这般上心。

  后来我报名参军,成了一名测绘兵。离家那天,父亲往我背包里塞东西,最后把那本诗集也放了进去。“到了部队,有空多看看。陈毅元帅当年打仗时,在马背上都不忘写诗,那股子硬气,能撑住人的骨头。”

  新兵连考核,我在戈壁滩上练野外测绘,背着经纬仪走了几十里,脚磨出了血泡,晚上瘫在帐篷里只想哭。摸出父亲给的诗集,翻到《赣南游击词》,“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看着看着,眼泪就收回去了。比起当年在山里打游击的艰苦,这点疼算啥?

  有次在藏北高原作业,突遇暴风雪,帐篷被吹得哗哗响,温度计指向零下三十摄氏度。我和战友裹着大衣算数据,算盘珠子冻得冰手,指尖裂了口子,血珠沾在算珠上结成小冰粒。算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我掏出诗集,借着马灯光念:“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战友们跟着小声念,帐篷里的寒气仿佛都淡了些,指尖的疼也忘得差不多了。

  那年抗洪救灾,我们在堤坝上测水位、画地形图,三天三夜没合眼。有段堤坝突然出现管涌,我抱着仪器往前冲时,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洪水里。爬起来时,背包里的诗集被泥水浸了大半。后来把书页一张张揭开晾干,看到《红梅》里“隆冬到来时,百花迹已绝。红梅不屈服,树树立风雪”那几行,墨迹晕染了,却越看越有劲儿。

  退伍回家那年,父亲已添了不少皱纹,可看到我背包里那本卷了边、沾了泥点的诗集,眼睛亮得很。“在外面没丢人吧?”他问。我掏出测绘作业证,指着上面“优秀士兵”的奖章给他看:“您教我的,挺直腰杆做事,干干净净做人,没忘。”

  父亲84岁走的时候,灵前排着长队,都是他当年帮过的乡亲。整理遗物时,妹妹翻开那本诗集,指着夹在里面的纸条念:“给我当兵的儿子。测绘兵丈量山河,先得丈量自己的心。心正了,测的数据才准;人干净了,走的路才直。”

  字是父亲写的,歪歪扭扭,却像他种在田里的麦子,扎实得很。

  现在那本诗集在我书架上,封面用塑料皮包着,卷边用胶带粘好了。我还淘了几本送给晚辈,每本里都夹着张纸条,写着父亲当年常说的话:“陈毅元帅的诗里,藏着中国人的骨头。骨头硬了,啥坎儿都能过去。”

  偶尔翻开书页,看到当年在藏北沾的冰碴印、抗洪时的泥水印,还有父亲画的那两道粗杠,就像看到父亲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看到自己在戈壁滩、在藏北、在堤坝上的日子。原来他把一辈子的道理,都藏在了那一本诗集里,跟着我走了大半个中国,也跟着我活成了心里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