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邢虹 朱彦
6月13日，是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
在朱自清笔下，南京是一座“古董铺子”。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下，都叠压着层层历史，镌刻着绵延不绝的城市记忆。
而今，“先考古、后用地”的“考古前置”实践，正让千年文脉在城市建设的进程中焕发新光彩，让文化遗产与城市发展和谐共生。
多年来，南京全面推动考古工作“关口”前移，统筹地下文物保护与古都型城市建设发展，探索出“立法先行、部门联动、建强队伍、分类保护”的基建考古“南京实践”，实现了文物保护与城市建设的“双赢”，走出一条具有古都特色的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之路。
市域考古全覆盖，古道今途相映成趣
对于每天穿梭在南京地铁5号线夫子庙站的乘客而言，刷卡出闸机后的那几步路，总藏着一次不经意的“穿越”。就在6号出口旁，一大一小两段古路遗址静卧在站厅里——青砖侧立错缝铺砌，中缝、锁边石、路沟一应俱全。配合展示的，还有宋代车辙印、动物脚印、瓷器……许多人第一次路过时都会愣一下神，继而举起手机。外地游客惊叹：“没想到在南京坐个地铁，也能‘穿越’！”
这段古路为何得以在地铁站内原址展示？故事要回溯至2021年。
那一年，南京市考古研究院根据“考古前置”要求，对地铁5号线夫子庙站项目进行了考古发掘，共发现道路、灰坑、沟等各类遗迹85处，出土小件文物173件，陶瓷、砖瓦等各类标本30余箱。考古专家依据地方志、地图等资料考证，这处道路遗迹年代跨越宋代至明清，是南京城内一条东西向的交通要道，古称“大中街”“奇望（旺）街”，近现代时期改称“建康路”。面对这一重要发现，由于地铁站点用地条件受限，无法实现规划避让，文物部门联合规划、建设等部门，采用了“建设与保护相结合”的规划融合模式——将道路L11与L12遗迹本体，安置保护于原址下方的站厅里，与轨道交通一同见证南京城市的变迁与发展。
于是，千年古路与现代地铁同框，昔日车马要道变身今日网红打卡点，通勤之旅成为沉浸式文化体验。
5号线沿线，夫子庙站掘进时，工人们像做外科手术般安装钢弹簧浮置板，这种最高级别的减震装置，能让地铁经过时的震动相当轻微。山西路周边施工时，明代排水沟与光纤管线并存，施工方反复调整方案，确保文物安然无恙。
让历史在工程机械动工前率先“发声”，这正是考古前置的核心要义。夫子庙站明清道路的发现与保护，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南京市文旅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近年来，全市通过构建“思想统一是前提、法规建设是基础、机制创新是保障、统筹协调是关键”的工作体系，将考古工作前置到土地收储和出让之前。
据统计，近年来已有地铁5号线夫子庙站、石榴新村城市更新、六合区复兴中学地块、鼓楼区天妃宫小学地块等8处重要地下文物遗存以“规划融合模式”得到了有效保护。
闹市巧施“绣花功”，千年城墙破土新生
车水马龙的珠江路是南京核心商圈之一，寸土寸金的街巷之间，一座五代—宋城墙遗址公园正加快规划建设，让千年城垣在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中“重见天日”。
走进现场，一段由青砖垒砌的墙体轮廓逐渐清晰，砖块之间黏合紧密，虽历经千年风雨，依然能看出当年城墙的坚实与规整。紧邻墙体的，是杨吴城壕南岸遗迹，以及多口水井、柱坑、灰坑等生活遗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这里的人间烟火。考古专家指着露出的墙体剖面告诉记者：“它不仅是一段城墙，更是南京城市格局演变的重要坐标。”
据悉，该项目地块位于南京市不可移动文物杨吴城壕遗址保护区划范围内。根据《南京市地下文物保护条例》第七条要求，该建设地块在开发前依法开展了考古发掘工作，发现了六朝至明清时期的多处重要遗迹，包括五代—宋时期墙体一处、杨吴城壕南岸遗迹，以及多口水井、柱坑、灰坑等生活遗迹。经专家研究确认，该处墙体正是五代—宋时期城墙，并与杨吴城壕南岸边界密切相关。
面对珠江路寸土寸金的商业地块，南京迅速启动“考古先行—部门联动—规划调整”的快速响应机制。文物部门牵头，联合规划、建设等部门及时调整用地性质，硬是在繁华闹市中“挤”出了一片空间——规划建设一座兼具历史教育与社区休闲功能的五代—宋城墙遗址公园，明确杨吴城壕南岸以南区域实施原址保护。
据悉，整体展示方案以五代—宋城墙本体保护为核心，兼顾城壕及生活遗迹的展示，注重保持城墙与城壕的连贯性，充分体现城墙的线型体量。
在珠江路这样的核心商圈，每一平方米都意味着巨大的商业价值。但历史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五代—宋城墙遗址公园的建设，正是南京“规划避让模式”的典型实践——通过考古前置发现重要遗址后，尽最大可能协调建设规划以避让文物遗存，采取原址保护的方式进行保护展示利用。
记者从南京市文旅局了解到，目前全市正积极推进包括五代—宋城墙在内的多处小型遗址公园建设，让历史遗存不仅“保下来”，更能“活起来”。
据统计，近年来，明代官窑山遗址、西街遗址、张昭家族墓等十余处遗址正在推进采用建设遗址公园的方式进行保护展示。南京坚持以“最小干预”原则，对城市小型考古遗址实施轻量化、精细化介入，最大限度维护遗址真实性与完整性，让文物在现代化都市中有了安身之所。
幕府山下寻古踪，最早的马镫改写历史
幕府山下，草木葱茏。一处正在规划建设中的小型展示性公园将在这里落地，这便是东吴名将丁奉的长眠之地。
2019年起，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对该地块进行勘探，运用了探地雷达、无人机三维扫描等技术手段。2020年正式发掘，清理古代墓葬10座，其中4座东吴砖室墓保存较好。3号墓出土砖刻地券，明确墓主为丁奉。在300余件出土文物中，一批釉陶骑马俑惊艳业内。
经整理，一件带有三角形马镫结构的陶俑被确认为最早的马镫形象，命名为“单边镫”。
2021年，“丁奉家族墓出土文物展”在六朝博物馆展出，230余件文物让公众一睹真容。丁奉墓考古项目负责人周保华告诉记者：“考古工作需要理论、经验，更需要科学手段。我们不是简单的‘挖宝’，而是对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在南京发现三国时期的马镫形象，领先西方数百年，这充分证明了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的历史分量。”
丁奉墓出土文物改写古代军事装备史，南京的考古成果不断刷新着人们对这座千年古都的认知。
何以南京？考古成果给出了答案。近年来，南京深耕考古研究，不断解锁城市文明密码，南京地域文明探源工程不断取得突破。
经过历年考古发现，西街遗址时代跨度之大、文化堆积复杂、遗迹种类繁多、遗物数量巨大。考古证实，遗址历代叠压，上起商周、下迄明清，多达九个时期的地层，纵贯南京整个历史时期，最重要的遗迹有“商周长干古城”和“六朝御道及门址”，是南京城市考古的关键遗址，也是近年来长江下游地区城市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薛城遗址于1997年在新建原薛城乡卫生院办公大楼时被发现，并先后由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南京师范大学、高淳区文物保护管理所于1997年、2010年、2021年、2022年、2023年进行五次考古发掘，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逐渐勾勒出新石器时期南京先民富足惬意的鱼米之乡生活场景。遗址年代距今6300年至4000年，是南京地区已知面积最大、年代最早的史前村落，被誉为“南京文明之光”，其发现填补了长江下游史前多项考古空白。
延伸阅读
地块出让前考古项目完成率100%
超1.4亿平方米“探”出古都文脉
作为全国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南京以一系列创新实践和丰硕成果，生动诠释了“保护第一、传承优先”的理念。近年来，南京通过率先实施“先考古、后用地”的考古前置举措，构建起文化遗产大保护格局，走出了一条具有古都特色的保护传承之路。
南京是四大古都中唯一依长江而立的城市，历史文化资源极为丰富。面对城市快速发展与地下文物保护之间的矛盾，南京坚持立法先行，自1989年起历经多次法规修订，《南京市文物保护条例》《南京市地下文物保护管理规定》《南京市地下文物考古工作办法》《南京市地下文物保护条例》等相继出台，在全国率先实施建设用地“先考古、后出让”举措。目前，全市依法应开展的考古项目出让前完成率达100%。“十四五”期间，南京共完成考古调查勘探项目1747个，总面积超1.4亿平方米，出土文物标本18884件。
在系统保护方面，南京建立了市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委员会，构建起产权人、使用人、管理部门和属地政府多方联动的责任体系。通过制定《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等地方性法规，将老城全部划入历史城区实施整体保护，并推进明故宫、南京城墙等一批重点文保单位保护规划编制。同时，文物智慧管理、智慧消防系统和多层次巡查制度的建立，实现了文物安全监管的全覆盖。
考古研究成果斐然。南京启动地域文明探源工程，西街遗址发现的“商周长干古城”将南京主城区建城史大幅提前至3100年；薛城遗址被认定为南京地区已知面积最大、年代最早的史前村落，被誉为“南京文明之光”；明故宫遗址四至范围研究取得重大突破，为未来遗址公园建设提供了科学依据。
南京市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自2023年11月全面启动以来，市、区普查办严把质量关和时间节点，多项工作在全省排名前列，获得省普查办高度认可。我市严格落实“应查尽查、应保尽保”要求，深入挖掘“藏在深闺人不知”的文化资源，开展“文化景观”专项调查，登录的中国第一条现代意义上的林荫大道，已成为城市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和乡愁寄托，成为全国优秀典型案例推广，新发现的世界最大地震仪——南京基准地震台维歇尔地震仪，见证了中国近代测震技术的蓬勃发展。新发现文物数量、质量位居全省前列。
在活化利用上，南京创新形成“考古前置—最小干预—社会共享”的小型遗址保护利用模式。以李公祠荷花池遗址等为代表，将遗址保护与社区营造、公共休闲、文化教育有机融合，让历史遗存融入日常场景。
从刚性执行的考古前置，到系统构建的大保护格局，再到惠及于民的活化利用，南京正奋力谱写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的新时代篇章，让文化遗产真正活在当下、服务当代、惠及人民。
数说
考古成果
●2017年以来，南京年度考古调查勘探发掘工作量位列全国前列
●“十四五”期间，我市共完成考古调查勘探项目1747个
合计面积1.437亿平方米
●完成发掘面积约13.85万平方米
●出土各类文物标本18884件
●依法应开展的考古项目，出让前完成考古率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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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市考古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