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南京邮电大学刘力凯、南京大学王浩然相继以实践成果代替传统学位论文通过答辩，成为各自学校首位实践博士。这并非巧合，而是高校突破“唯论文”评价体系的缩影。
实践这把“新尺子”立起来了，但改革才刚刚开始。新尺子怎么用？标准如何才能更硬核？新赛道又如何让更多人够得着、跑得通？今天刊发两篇评论，一立一破，互为补充，共同探讨这场评价体系变革的当下与远方。
□ 裴桐
博士毕业标准的评价体系，是高校人才培养的“指挥棒”。长期以来，博士学位与毕业论文深度捆绑。在以培养高层次应用型人才为目标的专业学位领域，“唯论文”的局限性日益凸显：不少博士生明明攻克了产业技术难题、落地了重大工程，却仍要耗费大量精力进行“为论文而论文”的写作。这既脱离了行业实际，也制约了高校教育与产业发展的融合，不利于人才培养和科技创新。2024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出台《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基本要求（试行）》，明确了通过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标准和程序，强化了专业学位以能力为导向的培养定位。换把“新尺子”，引导博士研究生以实际问题为导向开展研究，势在必行。
换把“新尺子”，不是放松博士毕业的要求，反而是要让标准更“硬核”。以南京大学首位实践博士王浩然为例，他的研究成果“基于分布式光纤传感的PCCP安全监测技术与设备”现已部署于南水北调工程、郑开同城东部供水工程，远销欧洲斯洛文尼亚，货真价实地通过了验证落地，解决了实际问题。实践是检验能力的试金石，博士研究生期间做出的研究有什么工程价值、到底管不管用，最终都要放到项目、放到现场里看一看。这类实践成果的应用率、技术效益等指标更容易量化，也更难造假，博士研究生只有拿出看得见的实绩实效，才能通过考验。
有了新尺子，还要把尺子“量得准”。只有坚持破立并举，先立后破，真正建立起一套独立严谨、公开透明且可操作的实践成果评价体系，才能让实践博士从个例走向制度化。这一探索的终极目标，是让实践智慧真正纳入学术评价的尺度，形成一种适应时代、适应国情的新型学术范式。
把实践这把“新尺子”立起来，不只是毕业评价方式的革新，更是打通了高校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通道。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深化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融合来推动这把新尺子的推广应用。以政策和资源引导校企深度协同，打通教育与产业之间的体制机制障碍，牵头学校与企业共建产业技术研究院、联合实验室等平台……这些“高校之外”的事，我们不仅能做，也应当做，更要努力做实、做好。
当更多高校用好这把“新尺子”，让论文博士与实践博士各美其美，高层次人才培养才能百花齐放。这把尺子量出的，是一纸学位，更是一个人才竞相涌现、创新活力涌流的新时代。
谨防“新尺子”变新高墙
□ 孙君文
突破“唯论文”，评价的尺子终于多了一把，这是好事。随着清华大学、南京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高校陆续有学生靠实打实的工程成果拿到博士学位，叫好之余，一个隐忧也值得思考：这把“新尺子”，会不会只有极少数人够得着？
细看这些率先吃螃蟹的案例，门槛之高，远超许多人想象。清华大学首位实践博士聂海亮，其成果直指钢铁行业的环保痛点，解决相关“卡脖子”难题；西北工业大学的黄领才获得博士学位的实践成果，是“大型灭火水陆两栖飞机灭火任务系统研制”……不难发现，他们的实践内容，多源自国家重大工程或产业一线亟待攻克的关键技术瓶颈。在这方面，名校拥有更为丰富的产学研资源，自然有条件让学生承接大课题、做出有分量的应用成果。但对普通院校来说，学生可能连稳定的校企合作渠道都难以寻得，更不用说参与国家重大工程了。
一种旨在打破僵化的评价方式，如果只是让资源本就充沛的群体多了一个选项，破除“唯论文”的改革就可能窄化为一小部分人的锦上添花。显然，这离让不同学科、不同禀赋学生各展所长的改革初衷，还有不小的距离。从数据来看，首批毕业的2100多名专项试点工程硕士中，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仅占3%左右，说明目前这条新赛道，确实更像是少数“精英”的专属，对大多数学生而言，依然只有论文一条路可走。
更值得注意的是公平问题。长期以来，论文之所以成为主流评价工具，是因为其公开性；反观实践成果，往往涉及商业机密和未公开核心技术，外部监督难度显著增加。这时，评价更多依赖专家意见，一旦制度设计跟不上，“不唯论文”就可能滑向“唯专家意见”，在人情、资源和话语权等因素影响下，评审公正性将面临新的考验。当然，提出潜在的问题并非否定改革方向。相反，正因为认可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价值，我们才更要防止“新尺子”无意中变成一道新的高墙。
打开一扇窗，更要铺就一条路。高等教育的目的从来不是批量生产论文，而是激发创新潜能、造就时代新人。今天，我们聚焦评价体系改革，为的是构建一个能让各类人才竞相奔跑的生态。也只有让每扇窗外的风景都值得奋斗，让每条路都有抵达的可能，这场从“一把尺子”到“万千可能”的奔赴，才算真正抵达了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