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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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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秦腔是一种生命呐喊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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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彦

  截至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哪门艺术能如此酣畅淋漓地表达一个人的生命激情,如此热血奔涌地呼喊一个人的生命渴望,如此深入腠理地宣泄一个人的生命悲苦,想想唯有秦腔。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待见不待见,珍视不珍视,它都以固有的方式存在着,不因振兴的口号喊得山响而振兴,不因“黄昏”的论调弹得地动而“黄昏”,也不因时尚的猛料生汆烹熘而时尚。总之,秦腔是我行我素,处变不惊,全然一副“铜豌豆”做派,它就是一种呐喊的模样。

  秦腔到底生成于什么年代,至今尚无大家都接受的论断,有人在《诗经》里就找到了“秦腔”二字,当然那个秦腔明显不是今天所说的这个“以歌舞演故事”的秦腔;有人说秦腔原创于秦代,这话初听似有道理,可时至今日也无太多史料可供佐证;还有人说秦腔糅成于西汉百戏涌流长安时期,但研究资料缺乏相互支持,尤其是无成形唱本传世,似乎也不足为取。倒是秦腔成于盛唐之说,不仅有正史野史考据,而且有唐人评李龟年唱《秦王破阵曲》“调入正宫,音协黄钟,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的说辞,这种演唱特点和方法,也正是秦腔至今都在传承效法的正宗腔调,因此可以说李龟年的“秦王腔”,当是有史可考的早期秦腔。

  秦腔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具有生命的活性与率性,高亢激越处,从不注重外在的矫饰,只完整地呈现着生命呐喊的状态。

  秦腔是不容置疑的民族最古老戏曲剧种之一,号称“梆子声腔鼻祖”。所谓梆子声腔,就是以枣木梆子打击节奏的一种板腔体剧种。在近千年的沧桑世事流变中,多少嫩花香草婆娑舞动一番便烟消云散,而“鼻祖”却始终没有因年事已高而声息微弱,相反倒是随着时间推移愈来愈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据不完全统计,仅西北五省区就有各类秦腔剧团数千家,而遍布在大西北城市中的秦腔茶园,更是擂台叠加,风起云涌,你方唱罢我登场。至于在都市旮旯、校园一隅、乡村背街、田间地头,抖动着秦腔神经的那就更是如繁星眨动,数不胜数。

  我以为秦腔让西北人百揉千搓而不弃的根本原因,是它的阳刚气质对人的血性补充的需要,就如同生命对钙、铁、锌、钾、锰、镁等微量元素需求的不可或缺。若以乾坤而论,秦腔当属乾性,有阳刚之气,饱含冲决之力,而这种力量也正是民族所需之恒常精神。秦腔似大风出关,如长空裂帛,为了一种混沌气象,它甚至死死坚守着粗糙之姿,且千年不变,以有别于过于阴柔的坤性细腻。精致的时断时续,时有时无;粗糙的反倒气血偾张,寿比南山。这便是生命演进的本质机密。相对于今日习惯于追求精细、极致之奢华,秦腔同样也面临着死亡的绞索,因为我们也正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向油光水滑邀宠献媚。我们很难抵御一些甜腻“坤”声的诱惑,不羁之“乾”腔因缺乏麻酥酥的蹭痒感而被时尚所唾弃,但时尚大都是过眼烟云,唯有笨拙的古朴守望才是真正的生命常道。无论怎么活着,我们都需要阳刚,需要大气,甚至需要带着“毛边”的勃发与冲决,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吼几声秦腔。

  有鉴于此,我写了长篇小说《主角》。我在文艺团体躬耕三十多年,秦腔这种生命的呐喊声不绝于耳。因此我写了一个由大自然形塑的山村放羊孩子成长为大都会舞台上秦腔女主角的故事。这是个体生命的苦苦追寻,也是群体精神诉求的集中映象,更是天地造化的水到渠成。

  (节选自日文版《主角》出版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