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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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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手握锁具 心栖诗意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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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南京市鼓楼区热河南路,有一间宽度大约1米、纵深不过5米的店面,店里站一个人转身都费劲,门头上写着“开锁”,玻璃门上贴着店内的主营业务和联系电话,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获奖的牌匾,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锁芯、锁体和配件,地上堆着几箱未拆封的智能锁配件盒。

  这间店叫“成全锁店”,店主名叫韩成全,是个锁匠,他的另一重身份,是诗人。20多年时间,他写了七八百首诗。

  “一阵急促的电话,把我从梦中揪起来”“这一刻,我们是多么的富有,南京,整整的一条街,只属于我们两个安徽人”“一阵冷风吹来,我把夜色裹得更紧,此刻,正是凌晨三点钟”……近日,2026年江苏大众文化“创享计划”发布活动在南京举行,作为“草根”诗人,韩成全登台朗诵,并分享自己的创作心得。

  6月1日下午,“成全锁店”里,韩成全和记者坐在小小的柜台后面,聊起了自己的诗和远方。

  从安徽到南京,

  第一首诗写给明城墙

  2003年,37岁的韩成全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安徽和县来到南京。彼时的他,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四处打零工,日子过得漂泊又辛苦。因为喜欢读书看报,他和报亭的一位老人交了朋友。第二年,老人提醒他——你去学个开锁,有个手艺,在哪都能活。从此,他与“锁”结下半生缘分,也是这一年,他在南京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

  当时,南京市委宣传部主办了一场公益广告征集活动,韩成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稿参加了,一句“从小事做起,用心灵感动心灵;从自己做起,用文明引领文明”,斩获了当时唯一的一个一等奖,奖金2000元。

  “我当时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想,忽然这句话就冒出来了。”他说,“我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有戏,但是没想到会获得第一名。”

  后来,韩成全成了南京一名正规持证锁匠。龙江、热河南路、鼓楼……他骑着车穿梭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谁家钥匙丢了、门锁坏了,一个电话随叫随到。20多年里,他走遍了南京的角角落落,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

  脚下的路走得多了,眼里的风景看得多了,心里的感触便溢了出来。韩成全没受过系统的文学教育,却偏爱用文字记录生活。“我来南京之前,在老家种过地,当过代课老师,教过小学生和初中生。”韩成全告诉记者,来到南京后,异乡的漂泊、劳作的艰辛、城市的温暖,都让他心生触动,他不想写流水账的日记,便选择了诗歌这种最直白的方式。

  韩成全的第一首诗,写给了南京的明城墙。

  他翻开一沓泛黄的报纸,找出了《明城墙》这首诗:“一代王朝,太多的奢华与玄机,也只能演绎成一段段无力的文字。而无言的城砖,没有哪一块能叫得出名字,却拒绝平铺直叙,一块托着另一块,彼此默契成倚天而立的绝唱。胸肌般凸起,凸起的胸肌,六百年,饮风啜雨,以不变的姿势,诠释我们这座城市的性格。”

  坚毅、励志,这是韩成全眼里的明城墙,也道尽了他眼中南京城的风骨。而这首参加报纸征文获得优秀奖的诗,也让韩成全彻底走上了写诗的路。

  开锁偶遇毕飞宇,

  一把锁连接文学情缘

  写诗,让韩成全更注意观察生活里的细节,也让他和这座城市有了更柔软的连接。开锁,则让他推开无数陌生人的家门。大多数时候,他开了锁,打开门,转身告别。但有几回,门开了之后,故事没有结束。

  2017年3月的一个中午,韩成全接到110派单,前往鼓楼区某住宅小区开锁。没几分钟,韩成全打开了锁。临走前,他找业主登记身份证信息,对方拿出身份证后,韩成全瞪大眼睛:“你就是毕老师啊?我看过你的《青衣》和《推拿》。”

  原来,对方正是著名作家毕飞宇。毕飞宇也瞪大了眼睛,一个开锁匠读过他的小说。

  毕飞宇侧身将韩成全请进屋,倒了茶,两人聊起安徽和县的项羽典故,聊起里下河地区的文人风骨。临走时,毕飞宇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亲笔签名的书送给他。

  无独有偶,韩成全还曾为《扬子江诗刊》创刊主编黄东成开过锁。

  早年《扬子江诗刊》试刊时,韩成全曾在鼓楼广场买过一本,得到过黄东成的签名。多年后重逢,他主动提起这段往事,黄东成惊讶之余,让他发来诗作品读,看完直言:“这不是写一年两年能写出来的,有真情,有功底。”

  一位是著名作家,一位是诗刊主编,与两位文化大家的相遇,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文字与心灵的碰撞。

  毕飞宇和黄东成都被他笔下的真实与赤诚打动,纷纷鼓励他坚持写下去。“诗歌让我和他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亲近。”韩成全说。

  这些意外的温暖连接,印证了韩成全那句公益广告词 ——“用心灵感动心灵”,也让他坚信,普通人的文字,同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20多年来,韩成全创作了七八百首诗,这些诗没有华丽辞藻,不刻意雕琢韵律,不绕弯子,全是散文式的直白书写,题材全来自脚下的生活。

  写新街口,他写“繁忙的电梯把南京的人气不断提升”;写父亲,他写“父亲的路是一张弯弯的扁担”;写儿子的未来,他写“儿子的路是一道在解的方程”……

  “我写的都是我看到的,是我亲身经历的。”韩成全坦言,这些年,不少诗作陆续刊登在各种报刊,央视也曾为他拍摄专题片,但在他心中,这些“曝光”是社会对一个“草根”创作者最朴素的肯定。

  烟火日常顺着笔尖流淌,

  写诗让内心不贫瘠

  今年,韩成全60岁了,他调侃自己:“别的锁匠只会开锁,我除了开锁,还会写诗。我是锁匠中写诗最好的。”说完,自己笑了。

  在他心里,锁匠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诗歌是安放心灵的家园,两种身份从不冲突,反而共生共融。

  然而,他的家人对写诗这件事没什么热情。爱人觉得“写那个有什么用”,儿子也不怎么在意。“他们不反对就行。”韩成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年轻时住在狭小的出租房,就在膝盖上写;后来靠双手在南京买了房,就在小桌上写。如今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精力不如从前,写得少了,却依然坚持在手机里记、在本子上写,把瞬间的感触一一留存。

  靠写诗,并不能赚什么钱。“写诗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韩成全说,“我就是不想把生活忘了。”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一遍声音不大,第二遍更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不写诗,我的内心比口袋还贫瘠。”

  说到这里,韩成全又讲了一段感人的经历。一个大雪天,他重感冒在卫生院挂水。接到开锁电话,他拔掉针头,带上工具箱,赶到凤凰西街一个老小区,原来是一位老太太出门忘了带钥匙。

  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和工具箱登上六楼,他气喘吁吁,猛烈咳嗽。门打开之后,老太太说:“你坐会,我给你烧一碗姜汤祛祛寒。”这碗姜汤,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意,更温暖了他漂泊多年的心。后来,韩成全用一首小诗《一碗姜汤》抒发了自己当时的感受:“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温暖了我整整一个冬天……”

  如果说,锁孔打开的是一扇扇门,诗歌打开的则是韩成全内心的一扇扇窗。那些被别人忽略的烟火细碎,那些在奔波劳碌里攒下的温柔感动,都顺着笔尖流成诗行,让平凡的日子长出了动人的模样。

  在韩成全看来,普通人的劳作、感悟、记录,是最鲜活的文化创造。他用20多年的坚守证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都可以是生活的记录者、时代的书写者、文化的创造者。

  如今,韩成全的小店依旧开在热河南路,60岁的他,依旧骑着电动车奔走在南京的街头,开锁、换锁,灵感来了就提笔写几句诗。这位“草根”锁匠,用最朴素的方式,在金陵烟火里写下了属于普通人的诗意传奇,成为新大众文艺“人人都是创作者”的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