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赛男
一年一度的毕业季到来，各大美院毕业展再次成为热门“打卡地”。然而，场馆内人头攒动，多件作品却在开展数天内便遭到不同程度损坏。在央美本科毕业展上，一件名为《彼此的形状》的猫型装置，毛层被掀开，交互装置失灵，作者无奈写道：“不要对我的猫那么差。”
这并非个例，而是每年毕业季都会重复上演的剧情。事后反应也如出一辙：作者痛心疾首，网友指责“熊孩子”“没素质”，展方表示无奈。或许，问题根源并不在于个别观众的素质，而在于毕业展自身的运行逻辑。
毕业作品有一个鲜被言说的尴尬身份。它们是学生的心血，却往往不被当作“真正的艺术品”来对待。没有玻璃罩，没有隔离带，没有专人值守。更残酷的是，多数作品撤展后便难逃被遗弃的命运：学校仓储有限，学生无力保存，“展毕即弃”几乎是常态。这种制度性的轻视，无形中向公众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些作品没那么珍贵，损坏了也无大碍。
其次，毕业展天然鼓励公众走近艺术，打破美术馆惯常的“请勿触摸”规则，却在“可参与”与“可破坏”之间缺乏清晰的边界。交互装置欢迎观众互动，传统装置同样希望被观看与理解，但“走近”不等于“动手”，“互动”不等于“摆弄”。展墙上的一张纸条、一句软性提示，在密集人流与低龄观众面前，约束力极为有限。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当“参与”成为当代艺术的重要语汇，“如何参与”的规则却迟迟未被建立。观众不知道“可触摸”和“可摆弄”的区别，不知道“互动”和“改造”的界限。比如一件作品邀请观众按下按钮启动灯光，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拍打外壳；一件作品鼓励观众坐下休息，并不等于可以在上面涂鸦。如果没有清晰的指引，好奇心便会无意识地滑向破坏。这并非为破坏者开脱，而是规则越模糊，就越容易产生无意识的越界行为。我们常常默认观众“应该知道”什么是得体的行为，但事实是，大多数人真的不知道。参与式艺术走到今天，展览方和艺术家需要把“如何参与”当作作品说明的一部分来认真设计，而不是留待观众自行揣摩。
解决之道，不在于事后谴责，而在于事前的制度建设。毕业展需要重新定义“参与”的边界。对脆弱的作品，哪怕只设置一条低矮的警戒线或一个明确的“禁止触碰”标识，也能大幅降低无意损坏的概率。对交互装置，在设计阶段就应预设“可承受范围”，并准备备用组件，因为高频率使用本身就会带来损耗，这不是观众单方面的责任。此外，还应对高密度人流实行限流或预约，避免展厅变成拥挤的游乐场；对研学团队强制要求观展礼仪培训，让孩子们在进入展馆之前就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些措施并不复杂，成本也不高，关键在于把“请勿触摸”从一句请求变成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同时，学校和展方也应当正视毕业作品的“准艺术品”身份，给予基本的保护与尊重，而不是任由它们在无人看管的状态下自生自灭。
毕业展是青年艺术家走向社会的第一站，也是公众接触艺术最直接的窗口。这个窗口应当敞亮，但窗框同样不可或缺。互动有边界，规则要清晰，艺术才不会反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