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1934年秋，梁思成、林徽因在南京栖霞山的寻访，被视为其中国古建筑考察之路重要一笔。时隔90多年之后，梁林之孙梁鉴、外孙女于葵、外孙于晓东于日前来到南京，踏访先人在此留下的建筑与文化交融印记。作为东南大学124周年校庆交流活动和东南大学建筑学院百年院庆活动之一，此行也让人得以重温第一代中国建筑师开基创业的艰辛历程，以及“中国建筑四杰”刘敦桢、童寯、梁思成、杨廷宝谱写在南京、北京两地之间弥足珍贵的友情。
一次寻访 祖孙两代栖霞山“重逢”
“塔之建造年代无确实记录，然考其建筑形制与雕刻作风，当为五代吴越王朝物。”1934年秋，梁思成与林徽因来到南京栖霞山，踏勘古建、寻访石窟。梁思成后来在《中国建筑史》中以一定篇幅介绍眼前所见，称赞其“堂皇富丽、雕刻极精”，为中国古建筑与雕塑研究留下珍贵史料。
90多年后，当梁林后人来到栖霞山，不但为眼前有“江南第一窟”之称的栖霞山石窟所震撼，更因怀想先人曾在此地留下勘探足迹而感慨万千。
活动中，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教授亲自为他们讲解。
据介绍，当年梁思成与林徽因看到的并不是原汁原味的石窟造像。其时，栖霞山石窟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多有残损，不得不用水泥覆盖方式进行修缮。本世纪初，贺云翱牵头实施石窟抢救性保护工程，使得尘封近百年的部分造像原貌得以重见天日。“我们在剥离过程中发现，当年封水泥很讲究，中间留有一层隔离，只要把握好分寸，剥离就会容易一些。”
“他们专程来到南京，住了两到三天，对他们来说，应该有特别的意义，却没有能够看到原汁原味的石窟，还是挺遗憾的；但是今天，我们替他看到了，也算是弥补了一种遗憾。”近年来，于葵着手收集家族资料，站在先人曾经仔细调查过的石窟造像前，心情激动不已。
于晓东告诉记者，梁思成非常热爱雕塑，但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建筑科学，“听我妈妈讲，外公曾说自己如果不学建筑，他愿意搞雕塑，他愿意自己做一个雕塑师。”
今天，栖霞山石窟周围立有梁思成与林徽因留下的合影。照片中，林徽因身着大衣，倚靠在栏杆上，目光所及，正是饱经风霜的栖霞山石窟；在另一张照片中，林徽因立于石窟之前，回望处，整个南京都沐浴在秋阳之中。“看到照片，好像站在他们旁边。”于葵表示。
一场对谈 谱写京宁两地建筑情谊
中国近现代建筑学家中，梁思成、杨廷宝、刘敦桢与童寯被称为“中国建筑四杰”。除梁思成一人在北京，其他三人均在南京。这些建筑学大师之间的友谊，也成为学界一段佳话。
“他们的故事，始于青春，忠于热爱，久于相知。”梁林后人来到南京，不但踏访先人在此留下的建筑与文化交融印记，更续写了祖辈谱写在南京、北京两地之间弥足珍贵的友情。在童寯建筑馆，他们与童寯之孙童明进行了一场“同道相知 开创互承：梁林和中国第一代建筑师们”对谈。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历史与理论研究所副所长汪晓茜主持了本次对谈活动。
20世纪20年代，杨廷宝、梁思成、童寯等中国第一代建筑师先后留学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简称“宾大”）。这批同窗，后来被誉为宾大“中国小分队”。宾大既是“梁林天作之合”的起点，也见证了这批杰出建筑师的深厚友谊。比如，梁思成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杨廷宝介绍的。1927年，杨廷宝回国后，在基泰建筑事务所工作。后来，东北大学广招贤才，希望杨廷宝能前往担任学校建筑系系主任一职。杨廷宝就向学校大力推荐了梁思成。1955年，林徽因因病去世，梁思成悲痛万分，杨廷宝去北京出差，在其床头画下一幅水彩画，并建议以此方式排遣心中的痛苦。后来，梁思成依靠画水彩画走出了人生低谷。
对谈中展示出了童寯的一张照片，定睛一看，照片中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相框，里面的人物正是林徽因。据介绍，这张照片正是童寯在梁思成房间所拍。梁思成之女梁再冰曾在日记中写道，第一次见到童寯伯伯时，便察觉父母与他的关系格外亲切，她从未见过父亲那么松弛的模样。殊不知，梁思成与童寯二人早年在清华学校同窗求学，结下少年情谊。此后他们远赴美国宾大深造，不仅同班就读，还同住一室，成为关系亲密的同窗挚友。“两个人像小男孩一样拌嘴逗乐，一句简单的描述，就让我们可以窥见他们之间温情又鲜活的一面。”于葵补充道。
一缕弦歌 战乱中筑牢中国现代建筑根基
这些建筑学大师不但才华横溢、学贯中西，更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相知相持、携手共进，开创了中国现代建筑创作先河。
梁思成与童寯先后担任东北大学建筑系系主任。在梁思成离开加入专门从事中国传统建筑研究与保护的民间学术团体——中国营造学社后，童寯临危接任。“九一八”事变后，童寯资助学生南下，直至他们顺利毕业进入社会。他自己则辗转来到上海，和宾大校友赵深、陈植一起组建华盖建筑师事务所，主持、参与诸多建筑设计，其中不少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重要地位，有的后来还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值得一提的是，梁思成与童寯都推崇中西建筑文化融合。童寯潜心钻研江南古典园林，梁思成则深耕北方古建筑考察研究。他们风尘仆仆加快勘测，发现确立文物古建的价值，填补研究空白，书写中国建筑史，使其留名于世界。
抗战全面爆发后，中国营造学社被迫南迁。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等学社成员又对西南地区的古建筑展开了漫长的调查，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的研究补上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据介绍，为躲避日军轰炸，林徽因与梁思成还在昆明北郊龙头村棕皮营，亲自设计并主持建造了一处土木结构平房。这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为自己建造的房子。林徽因将建筑视为“能把日常的艺术创造和实际用途结合起来的事业”，房屋兼顾地方特色与现代舒适性。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同在昆明的杨廷宝等人，在材料调配、施工协调与专业建议上给予不少帮助与关照。房屋落成后，不但成为梁林战时的家，也成为西南联大知识分子聚会与交流的小据点。
一段回响 京宁两地建筑遗产熠熠生辉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建筑四杰”分居北京、南京两地，虽然在学术背景、研究领域和实践方向各有侧重，却在相互交流中组建了中国近现代建筑学科完整的人才与知识体系。
在当天的对谈中，嘉宾们除了追溯清华大学与东南大学建筑系深厚渊源，更一致认为不能忘了一个叫朱启钤的人。
朱启钤被学界公认为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倡导者和引路人。他创立的中国营造学社，主要从事古代建筑实例的调查、研究和测绘，以及文献资料搜集、整理和研究，为中国古代建筑史研究作出了重大贡献。梁思成、刘敦桢、杨廷宝等，都是其中的核心人物。
说起朱启钤，不得不提近现代紫江朱氏精刻彩印本《营造法式》。它由北宋土木建筑家李诫编著而成，李诫即李明仲。因为仰慕李诫的业绩，梁林夫妇为小儿子取名“梁从诫”。
该书因宋室南迁等多种原因导致内容缺失。1919年，朱启钤在南京江南图书馆发现了晚清学者丁丙八千卷楼所藏抄本《营造法式》并石印刊行，自此致力于中国古建筑、文化遗产的专门研究。2023年，包括近现代紫江朱氏精刻彩印本《营造法式》在内的一批江苏展品，在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展出。该书正是在朱启钤《石印宋李明仲营造法式》基础上，召集专家学者校勘、工匠补释图绘刊印而成。
中国营造学社开枝散叶，成果斐然。在南京，距今已有近80年历史的童寯故居，现正以故居与建筑馆的联动面向世人。它生动再现了童家祖孙两代建筑人的接力佳话——作为童家唯一继承童寯建筑衣钵的后人，童明一直是祖父建筑遗产的承继者和推动者。在北京，基于对外公外婆的很多记忆，于葵依据大量家藏珍贵影像、文字档案，著有《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等作品，从多个视角、多个层面切入，真实、客观、立体再现先人的卓绝风采。
在他们的记忆、讲述与相互补充中，有关中国近现代建筑的研究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富。“囿于时间，有太多话题才刚刚展开，期待能山河回响，金陵再叙。”活动策划人汪晓茜如此表示。
回望林徽因的“山河岁月”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对读者而言，林徽因或是一位美丽的诗人，或是一位卓越的建筑学家；对我们家人而言，她首先是亲人。”于葵所著《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该书依据独家所藏大量林徽因及其亲属第一手文献档案，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多层面、多角度切入，全面展现了林徽因曲折坎坷而又光彩照人的一生。
于葵系梁思成、林徽因外孙女，同时也是梁再冰《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一书的执笔者，是她帮助母亲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在纪念林徽因诞辰120周年之际，他们又决定奉上一本《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一方面，是为了缅怀亲人，表达思念；另一方面，也为了给社会、给广大读者呈现一个真实、立体、丰富的林徽因。”
据介绍，相比起有关梁思成的出版物，当时已有许多关于林徽因的书籍，林徽因的后人一度有些犹豫：是加入这种喧嚣，还是在心里默默与前辈对话？
这时，梁思成、林徽因外孙于晓东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掺和那些虚浮的热闹，但还是应该自己写一本林徽因的书，有自己的声音。它承载着我们自己的初心与使命。初心——是我们作为亲人、作为晚辈对前辈的真情怀念；使命——是我们要依据手上所掌握的文物、档案，带给读者一个既不被无限虚夸，也不被恶意贬损的林徽因。”梁思成、林徽因之孙梁鉴也表示赞同。“对林徽因表达纪念我们应该有我们的方式。”于葵在书中写道，他们把这种方式当作一种责任，一种传承。
据了解，《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呈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内容。一方面，书中的记述基本都基于家中珍藏的林徽因、梁思成、林长民、梁启超及其同时代人的诸多原信、原稿、照片和各种遗物，相当部分此前从未公开，系第一次与读者见面；另一方面，它提供了一种多重视角，其中既有家人的，也有其他亲友及研究者的，甚至包括林徽因的“自述”。三者交汇融合，互为补充校正。
“林徽因是许多矛盾的、互为对立元素的融合体，集不同个性才情于一身。”对外婆一生的梳理，也让于葵获益匪浅，并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懂得她、理解她：她表面纤柔秀美，但内心却刚毅有力；她具有西方艺术情结，却无比珍视中华民族文化遗产；她有着诗人的浪漫情怀，又不失科学严谨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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