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李子俊
1935年,海归博士许包野献身革命,在雨花台牺牲。在他千里之外的汕头老家,青梅竹马的妻子叶雁苹一直在等待丈夫的归来。这名原本不识字的农妇,在家乡的老宅里苦苦守了50多年,写下一封封寻夫信,直到垂暮之年才得知丈夫已经牺牲的噩耗。
日前,由市委宣传部指导,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出品,南京传媒学院演出的原创红色话剧《遗失之名》进行了首场公演。该剧特邀著名编剧龙平平担任艺术顾问,讲述了雨花英烈许包野和妻子叶雁苹“半个世纪的等待”的动人爱情故事。
舞蹈携手话剧,光影穿梭间再现英烈“铁骨柔情”
1983年,澄海邮局。一封封寄给“许鸿藻”却查无此人的退信,引起了一个新来的邮递员的注意。这个寄信人“叶雁苹”找了一辈子的人,是谁?去了哪里?一个“半个世纪的等待”故事浮出水面——
舞台上,身穿长衫、帅气儒雅的青年许包野,和一袭旗袍、温婉秀丽的青年叶雁苹深情相拥,在浪漫温情的旋律中,两人翩然起舞,如同双飞的鸿雁般,花前月下、两心相印。
许包野又名许鸿藻,1900年出生。他是雨花英烈中学历最高的一位,在德国和奥地利都获得了博士学位。许包野17岁时,家人为他娶了贤惠的农村姑娘叶巧珍做妻子。两人成婚后,许包野为妻子改名“雁苹”,取意“鸿雁相伴,苹藻相依”。
1920年,许包野出国求学,其间一直不断给妻子写信。在许包野的鼓励下,原本不识字的叶雁苹开始学着认字。在家乡的老宅中,盘着发髻的少妇叶雁苹,常常独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色,回忆自己和丈夫新婚甜蜜的时光。
1923年,许包野经朱德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34年7月,许包野担任中共江苏省委书记。1935年2月,由于叛徒出卖,化名“老刘”的许包野在河南被捕,随即被押解到南京。当年5月,许包野在雨花台牺牲,时年35岁。
“‘鸿雁相伴,苹藻相依’。我没能做到,我让你一个人等的太久,让你一个人承受的太多。可雁苹啊,我们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世上少一些像我们这样总是分离的夫妻……”
舞台上,瞬间灯光熄灭,四周漆黑一片,微弱的月光透过监狱的窗户,照在许包野被拷打得血迹斑斑的身体上。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到远方的妻子,无比牵挂和不舍,用独白倾诉心中的思念和内疚,同时也表明自己坚定的革命理想。
《遗失之名》全剧时长100分钟,采用双时空交错叙事,在邮递员与老年叶雁苹的对话中,一幕幕片段闪回呈现,串联起许包野从海外求学、投身革命到壮烈牺牲的人生轨迹,展现革命者的铁骨与柔情;在表现形式上,则创新运用了舞蹈与话剧的融合,在灵动的光影下,演员们用张力十足的肢体语言,情绪饱满富有穿透力的台词,将那段荡气回肠、扣人心弦的故事呈现在观众眼前,让他们屡屡“入戏”“共情”。
“个体情感”升华为“国家记忆”,致敬“隐入尘烟”的无名英烈
《遗失之名》通过许包野与爱人、家人、挚友之间的情感羁绊与命运牵连,立体呈现了革命者的血色青春与赤诚初心。
由于长期隐姓埋名,从事地下革命工作,许包野的牺牲并没有被外界所知。叶雁苹始终相信丈夫是坚定的革命者,一直默默等待着丈夫归来。在家乡老宅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字典,叶雁苹回忆丈夫曾经教自己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一封又一封的寻夫信。
“我寄了五十年。我写信、寄信、等信。我知道他收不到了,可我寄一封信,就是喊一次他的名字。我喊一次,他就活一次……”舞台上,当垂暮之年的叶雁苹最终知道丈夫牺牲的噩耗,她悲痛欲绝,一声声含泪呼唤丈夫的名字。不久后,她也离开人世,与丈夫去了另一个世界“团聚”。
在雨花台留下姓名的英烈就有1519名,还有很多无名烈士。在该剧的尾声,致敬了所有“隐入尘烟”的无名英烈——
“你们的坟没有人知道在哪儿,你们的尸骨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可我记得、我记得,但我一个人记得还不够,我要让这山河替我记得,让这后世替我记得,让每一个活着的中国人都替我记得……”舞台上,白发苍苍的叶雁苹颤颤巍巍地拄着双拐,倾注生命最后的能量,大声疾呼。
这一幕,成为全剧最动人心弦的部分,许多观众潸然泪下,齐声呐喊:“祖国没有忘记你们!”这一刻,舞台上演绎的不仅是许包野和叶雁苹两个人的故事,而是千千万万无名英烈“舍小家、为大家”的英雄史诗。至此,全剧完成了从“个体情感”到“国家记忆”的转化,从“儿女情长”升华为“家国情怀”。
南京传媒学院学生赵雪含坐在台下,泪水奔涌而出。“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灯光亮了后,我看到身边很多同学都流泪了。”她说,这是一堂“直击内心”的沉浸式红色思政课。“许包野有自己的‘大爱’和‘大义’,他要做的是让更多的家庭能够团聚,让更多的孩子能够守着爸爸妈妈。我们今天能够幸福地生活,拥有爱人的权利和能力,都是无数革命先辈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安稳。”
深挖“红色家底”,阁楼上的“寻夫信”成为创作灵感
“不知他为何失、为何死,而使我痛心”“在各地调查岂有下落否”……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珍藏着一叠泛黄的信件,信纸缺失残破,蓝色的钢笔字迹歪歪扭扭,如同初学写字的孩童般稚嫩,却一笔一画、一丝不苟。这些信件,正是叶雁苹的寻夫信,也是《遗失之名》的创作灵感源泉。
“2024年3月,我们和汕头市委党史研究室的工作人员一起前往汕头澄海区许包野故居,这正是许包野和叶雁苹曾经居住的老宅。大家爬上这座百年老宅的阁楼,在两个布满灰尘的樟木箱子里,发现了叶雁苹精心保管的一批信件和书籍。其中,有许包野写给她的家信,也有她写给党史部门的寻夫信,还有她写给许包野诉说思念的信件。”《遗失之名》编剧之一、雨花台烈士纪念馆馆员戴梦青告诉记者。
这些信件,让这个“半个世纪的等待”故事变得更加丰满动人。有一封信,是许包野写给妻子的情诗。在诗里,许包野一语双关,亲昵地把妻子比喻为“雁儿”。他写道:“可爱的雁儿,你若到了南边,见了我的爱人,你可对她说道:祝你平安。”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中,叶雁苹一直想念着挚爱的丈夫,苦苦写信寻访他的下落。”戴梦青说,许包野曾以“保尔”“老刘”等化名投身革命,牺牲多年后,身份才得以确认。在著名编剧龙平平的指导下,她开始构思原创话剧《遗失之名》的剧本,借妻子叶雁苹的回忆,勾勒许包野从求学到革命直至牺牲的一生。而《遗失之名》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以一场“寻名”之旅,让今天的人们看见:在中国革命的历史深处,还有无数信仰永不熄灭的无名英烈。
本剧由南京传媒学院师生联合排演,主要演员大部分是00后。他们在研读史料、塑造角色、反复排演的过程中,逐步走进百年前同龄人的内心世界,让这段“半个世纪的等待”故事,以更加年轻化的表达直抵人心。“在创作过程中,大伙儿心潮澎湃,充满了使命感。要把这些‘遗失的名字’找回来,难道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吗?”《遗失之名》制作人任丹说。
首演当天,500余名嘉宾与学生现场观演,在沉浸式戏剧体验中感受“信仰的力量”。赵雪含说,这个话剧的表现形式,令人出乎意料,打破了自己对话剧的“刻板印象”。每一个章节结束以后,都会有一段双人舞蹈来表达人物内心思想。“既是艺术表现形式的创新,也更加贴合年轻人的口味。作为一名新闻专业的学生,对我的触动也非常大。未来我也会在专业上更加精进,努力地去挖掘好的红色故事,借助新媒体、新技术去把它们更好地呈现在大众面前。”
对话龙平平——
红色题材创作
要吸引年轻人走进剧场
(龙平平:中共党史专家、电视剧《觉醒年代》编剧、话剧《遗失之名》艺术顾问)
记者:看完《遗失之名》的首演后,您的感受如何?
龙平平:让我潸然泪下。今天的红色题材创作,要想办法吸引年轻人走进剧场。《遗失之名》的观剧群体,主要就是大学生。雨花英烈中有太多感人的故事,为了更加能与年轻人共情,创作团队最终选择了雨花英烈中的高学历代表——许包野烈士的故事进行加工创作,他是中共第一位博士党员,他和妻子叶雁苹“半个世纪的等待”故事感人肺腑。当舞台上的光影与历史的厚重交相辉映,当年轻观众在泪水与感动中与英烈隔空对话,红色基因便在这样的情感共鸣里,真正实现了代代相传。
记者:您觉得这部剧最大的创新之处是什么?
龙平平:舞蹈和话剧的结合,是该剧最大的创新。用形体语言来表达人物内心情感,起到了丰富剧情的作用,也比较符合年轻人的口味。在《遗失之名》中,许包野和叶雁苹有好几段双人舞,演员用肢体来表现喜悦、思念、焦灼、痛苦等情绪,有新婚时的甜蜜相守,成婚后的天各一方,孩子夭折后的痛彻心扉等,我觉得都非常贴合。后期许包野和叶雁苹聚少离多,用舞蹈这样一种“意象”来进行内心的交流,也容易让观众有情感共鸣。我甚至觉得接下来在优化剧目时,还可以加一些其他的表现形式,比如歌剧等等。
记者:红色题材创作中,如何让当代青年“入戏”和“共情”?
龙平平:很多人问我:“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如何平衡。”我认为:“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大事不虚”是红色创作不可逾越的底线,重大历史事件、关键人物轨迹、核心历史决策,必须严格依据权威文献与史料,容不得半点篡改与演绎;而“小事不拘”是作品鲜活的关键,在史实空白的细节处,创作者可以立足历史背景合理虚构。红色题材创作需摒弃生硬的历史说教,通过创新表达与情感联结走进当代青年内心,实现精神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