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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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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四百年前 微信“贴图号”在南京流行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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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无需长篇大论或精心剪辑,只用一张张照片即可快速分享当下状态或心情。殊不知,在几百年前的明代中后期,类似微信“贴图号”的图志画本形式就已在南京流行开来。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历史学系老师李铀在《胜景的流变:明清视觉文化中的金陵胜景图》一文中指出,勃兴的印刷文化为当时带来了新型视觉文化,独特的山川形胜和人文底蕴,以及朱之蕃等知名“博主”的推动,让南京打造出金陵“八景”“十八景”“四十景”等诸多爆款作品。记者就此采访了李铀。

  大众文化兴起

  南京地方胜景组图纷纷出炉

  南京有着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历代文人的歌咏,对城市发展和历史地位产生了重要影响。到了明代,南京城市空间和内涵得到进一步丰富与拓展,成为南方最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其时,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文化愈加繁荣,文士们热衷于观览城市及近郊的文化地景群落,兼以诗画唱和,从而涌现出一种既雅致又别具特色的胜景品赏活动,南京在此基础上产生出“金陵八景”“金陵十八景”等品赏格式。

  “在地化的胜景图像的流行,是明清城市文化和视觉文化中一个特别的现象。”在李铀看来,尤其是明中叶以后,随着地方文化意识的渐长和旅游文化的兴起,地方胜景图纷纷出炉。

  用今天的话说,当更多人能够广泛地参与到各种文艺创作与活动中,不再是一名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的兴起,而这离不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在明代中后期同样如此。其时,除了每个创作者的具体创作情境不同,由于技术的发展,胜景图出现的媒介也在不断发生变化,特别是在晚明,随着出版文化蓬勃发展,出现了版画形式的实景山水图。

  “以版画形式出现的图像,其流通范围及影响到的社会阶层,远远超出了仅在精英文人圈中流通的卷轴画。”李铀表示。这就为金陵“八景”“十八景”“四十景”等爆款作品的出现,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标示自我身份

  金陵胜景折扇大受追捧

  “六朝往千秋来,人文渊薮,孰不首金陵也者。而人文之盛,又孰如今日也者。人不必金陵而萃金陵,则金陵胜。”今天,南京旅游正通过融合传统底蕴与创新体验,实现全方位“圈粉”;在明代,人们同样以到南京走一走为荣。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四方士子与布衣文人。当他们奔赴南京而来,就会充分发挥自己在诗词、绘画、书法、戏曲等方面的才能,并借助新兴的传播方式博得更多点赞与关注。

  据李铀介绍,在此过程中,唐寅曾作《秦淮夜游图》,文徵明曾作《台城晚照图》和《金陵十景》图册;在文徵明徒辈画家中,陆治绘有《金陵十胜》,文伯仁有《金陵九胜》和《金陵十八景图》等。如今,这些作品中仅有文伯仁的《金陵十八景图》留存于世。

  文伯仁系苏州吴门画派领袖文徵明之侄,曾寓居南京多年。其《金陵十八景图》关涉三山、草堂、雨花台、牛首山、长干里、白鹭洲、青溪、燕子矶、莫愁湖、摄山、凤凰台、新亭、石头城、玄武湖、桃叶渡、白门、方山和新林十八个景点。作品曾被清代皇室收藏,乾隆即便在南巡期间,也会随身携带。

  据李铀分析,明中叶诸多版本金陵胜景的流行,与当时文人雅士随身携带折扇是分不开的。其时,折扇被视为文人雅士彰显自我身份与品位的重要媒介,吴门画家沈周、文徵明、唐寅等人留下大量扇面画,涉及文人隐居、悠游山林及梅兰竹等君子喻德的题材。南京城市胜景自然也成为大家非常热衷的创作题材,比如,承继史谨创作的“金陵八景”名目,嘉靖年间蒋嵩等人合作了“金陵八景”扇面,福建人黄克晦于隆庆年间创作了“金陵八景”图册。

  “蒋嵩是嘉靖年间活跃于金陵的职业画家,他以钟阜朝云、石城霁雪、龙江夜雨、凤台秋月、天印樵歌、秦淮渔笛、乌衣夕照和白鹭春波等金陵八景题材入扇画可以说明,当时的金陵文士乐于用地方胜景的图像作为自我身份的标签。”在李铀看来,这正体现出明代中期文人浓郁的地方意识和认同感。

  彰显城市特性

  形成万人共创南京局面

  和今天的人游南京纷纷拍照打卡紫金山、夫子庙等胜景,进而分享社交平台一样,当时的人们也乐于画南京、歌咏南京,并希望这种心情能够被更多人看到。

  其时,南京为大众共创搭建了广阔平台,文人则纷纷施展出自己的创新才能,并通过恰如其分的“炫技”,让人看到金陵胜景的另一面,为其“出圈”提供更多可能性。

  李铀认为,文伯仁的《金陵十八景图》就体现出吴门画派倡导的文人笔墨趣味,一改此前流行于南京的院体浙派画风。其第二景《草堂》用米氏云山法画成,以米家墨点积染出山体,近景树丛与远山间以淡墨勾勒的云雾隔开,表现出云雾显晦、岚色苍润的效果;第三景《雨花台》全用“董巨”笔墨,山形由大块叠起,山体施以长披麻皴,表现出“台上浅草如茵,无一杂树”的景致;在第八景《燕子矶》中,山石体块较为细碎,皴法线条细密虬曲,则趋近于元末明初画家王蒙的风格。

  文伯仁的选图也极尽巧思。比如在原有的金陵胜景图的模式之上,有意避开了繁华市井的场面,而将其转化为隐居山水图式,体现出一种大隐隐于市和脚下即是“诗与远方”的心态;第十二景《新亭》,前景为临水而立的亭子,亭中一文士坐于书案边,一旁则有童子服侍,远景山峦以水面隔开,构成了典型的书斋山水格局;第七景《青溪》和第十一景《桃叶渡》,城中秦淮河两岸之景则从水阁林立、游船往来的景象,转化为文士郊野漫游之景。

  一边是金陵喧嚣繁华的城市景观,一边则是归隐山林的野逸情趣,这些都极大程度体现出南京的城市特性。

  在此过程中,不但富有创造力的一流画家在画南京,一般画家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重塑南京。尤其到了晚明,发达的出版文化使得南京胜景题材不再是小众精英文人圈中的游戏,当它作为大众图像得到更广范围的流通,万人共创南京的局面就此形成。与此同时,随着中晚明时期出版风潮与旅游文化的结合,具有旅游指南性质的山水志书和画本,也使得金陵胜景图像得以走向更广阔的人群。

  爆款作品频出

  知名“博主”朱状元功不可没

  除了独特的城市禀赋、先进的技术加持,朱之蕃等知名“博主”打造的“贴图爆款”和有效互动,都在促使金陵胜景图像走进千家万户。

  朱之蕃头顶“状元”光环,可谓自带流量。为了弥补“相沿以八景、十六景著称,题咏者互有去取,观览者每叹遗珠”之缺,又为了消除自己“生长于斯,既有厚幸,而养疴伏处,每阻游踪”,无法躬亲登临的遗憾,朱之蕃邀请晚辈画家陆寿柏“躬历其境,图写逼真”绘成四十景图后,亲自各加简短介绍,并赋诗一首,“因手书以付梓人,题数语以弁首,简贻我同好,用俟赏音云尔。”这就有了刊印于天启三年的《朱状元金陵四十景图像诗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金陵图咏》,俗称“金陵四十景”。

  据李铀介绍,《金陵图咏》图中物象明晰,山石树木各有形态,云水纹路井然有序,点景人物与山水环境的比例关系也更接近于真实,在形式上更接近山水画。每幅图中还绘制了更多景观细节,并在各处标以指示性文字,读者既可从空间上认知此地的山川形势及风景特色,更可按图索骥,参照图中指示的路线游览此地。比如其中大篇幅出现了明代南京城墙的身影,人们可以通过《钟阜晴云》《石城霁雪》《秦淮渔唱》等,深切感受明城墙在不同地段的独特魅力。所以,《金陵图咏》既是一部生动反映南都风景的简录,也是一部别开生面的导游宣传手册。

  在今天的网络平台,互动越多,系统就会把内容推荐给更大的流量池。对古人来说同样如此,他们通过题跋等“跟帖”形式,形成有效互动,让作品能够被更多人所看见。

  晚明画家邹典的《金陵胜景图卷》是一幅长达近13米的浅绛山水巨制。这幅图以连绵不绝的手卷形式呈现,将多处金陵胜景融于其中。画卷后有葛一龙所作题跋。葛一龙系明末金陵文坛的一位代表人物,早年即与四方名士结“秦淮诗社”,与顾梦游交好,后又与多位竟陵派领袖人物多有唱和。卷后另一个跟帖则出自当时的另一著名画家魏之璜之手。

  值得一提的是,邹典这幅长卷上并未用文字标出任何景点,若让不熟悉南京山水的观众来看,必然不知所云,即便给土生土长的老南京来看,也未必能一一悉数认出来。这就不得不归功于朱之蕃“四十景”爆款的影响力——无论是葛一龙、魏之璜,还是其他明末清初南京观众,他们对《金陵图咏》和南京山水都非常熟悉,因此能够对图上的胜景如数家珍。而在画中识景的过程,其本身也变成一种趣味游戏。

  正如李铀所说,到了清代,虽然因时代环境的变迁被注入新的文化意涵,但金陵胜景图在形式和内容方面,仍继承了其在晚明时期的发展面貌。事实上,这种面貌一直持续至今日——人们将古今叠映中的金陵胜景,以独特的构图方式摄入手机,并以微信“贴图”形式予以发布,进而被更多人看到,引起更多人的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