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辉生
2025年,我供职于武警江苏省总队,营区斜对过便是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那时,我常牵着孩子的手,穿过路旁蓊郁的梧桐浓荫,从营区走进南师大,陪她在满目葱茏的校园里肆意嬉闹。回想起来,当时在校园游玩最让孩子满心雀跃的,是藏在校园深处的那处老防空洞。
记得,防空洞的西入口隐在几株老樟树背后,青石板铺就的台阶缓缓向下延伸,刚迈过洞口,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夏天,外头是三十多摄氏度的酷暑燥热,洞里却永远维持着二十摄氏度出头的清爽,像一方被时光封存的清凉天地。两侧的流水沟里,细水无声流淌着,水色清凌凌的,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爸爸,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呀?” 孩子蹲在沟边仰头发问,小手怯生生试探着触碰水流,惊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我也说不清楚这水的源头,只知道它和这防空洞一样,是随园里沉默的老住户,守着这片园子岁岁年年。
沿着潮湿的石壁往里走,脚步声在隧道里漾出轻微的回响,和着潺潺流水声,交织成独一份的韵律。越往东走,光线便越亮,行至东头时,便能看见防空洞出口处文印社透出来的暖黄灯光。那间小小的文印社总是热闹非凡,学生们抱着书本进进出出,打印机的嗡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声,让幽深的防空洞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我们常坐在文印社门口的长椅上歇脚,看穿白衬衫的学子步履匆匆地走过,听他们低声讨论着论文选题、考试重点,孩子则趴在椅边,数着进进出出的人数,玩得乐此不疲。
后来才知晓,这防空洞远比我想象的更有分量。它是金陵女子大学时期的人防设施,曾亲历过烽火岁月、见证过时代变迁,如今又成了随园里连接教学区与生活区的便捷通道。那些规整的混凝土拱顶,或许还留存着建筑师的巧思匠心;两侧流水沟的设计,本是为了保持隧道干燥,却无意间造就了这处天然空调。孩子不懂这些过往与历史,只晓得夏天钻进防空洞,就能躲开外头毒辣的日头,还能听见比家里水龙头温柔百倍的流水声,这就够了。
有一次雨后,防空洞的入口积了浅浅一摊水,水面映着上方的梧桐枝叶,晃悠悠的。孩子突然指着石壁上的斑驳痕迹问:“那是不是小虫子画的画?”我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岁月侵蚀的裂纹,弯弯曲曲的,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一刻忽然明白,这防空洞就像随园的一本旧书,我们只是偶然翻开它的过客,而它扉页里藏着的故事,远比我们目之所及的要多得多。也曾听文印社的老板娘说,每到毕业季,总有学生来这里拍照留念,防空洞的石壁上,不知悄悄印下了多少青春的剪影。
后来我调离了,虽未离开南京,却难得再踏足随园。心里总惦念着那处防空洞,也曾听说随园校区规划新建人防工程,不知那座老防空洞是否还留存着当年的模样。偶尔在网上刷到有征集防空洞老照片的消息,心里便会泛起一阵涟漪,那些年牵着孩子的手走过的隧道,那些流水声、笑声、打印机的嗡鸣声,早已和虎踞关的暮色,以及随园的梧桐浓荫糅在一起,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了独属于我这一段岁月的美好。
近日,我特意抽了时间,再赴南师大随园校区,专程去探访那座惦念已久的老防空洞。所幸防空洞依然还在,且已修缮一新,青石板台阶平整了,石壁的斑驳也被细细打理过,只是昔日的流水沟已修整填平,再也寻不到那无声淌着的细流,也听不见半点潺潺水声。站在熟悉的洞口,没了那股清润的凉意与水声相伴,终究是找不回当年的那份感觉,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遗憾。或许是时光变了,或许是心境不同,唯有那些藏在隧道里的旧时光,依旧在记忆里鲜活,被那股熟悉的清凉包裹着,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