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在南京绵延千年的文学长河中，始终能听到来自六朝的回响。在2026年江苏省“全民阅读活动周”暨第31届南京读书月期间，作为“同文共脉 古韵新辉”南京都市圈公共图书馆馆藏珍品联展重要活动之一，著名学者薛冰做客金陵图书馆，作题为“从六朝古都到文学之都”的专题讲座，细述南京1800余年的文学史。
南京是为中国文学
创立早期规范的城市
南京与文学的渊源，要追溯至六朝时期。以南京为中心的东晋南朝，兼容并蓄，荟萃精英，成为中华文明史上继春秋战国后又一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期。
薛冰以小说创作起步于文坛，但在后来南京城市大发展中，他开始了对南京历史文脉的梳理，并出版了《家住六朝烟水间》《南京城市史》等重要的南京历史人文著作。在他看来，六朝时期的南京文学成就已臻高峰：第一部系统的文学理论和批评专著《文心雕龙》、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昭明文选》、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文学馆”、第一部诗论专著《诗品》等，都是在南京诞生的。
刘勰在定林寺度过了他的青年时期，促使他完成了《文心雕龙》。“文心”就是文章的用心和立意，“雕龙”则是指写作时，要像雕刻龙纹般细腻精微，尽善尽美，才能创作出有体有用的好文章。所以，其开头就说，世间万物，如日月、龙凤，都有纹饰藻绘，这是自然之道，人也应该合乎这样的自然之道，进行文学创作。
有意思的是，这部伟大的作品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人们认可。当时，刘勰趁文坛泰斗沈约出行的时候，带上自己的著作，在其车前摆出要卖书的样子。其行为果然引起了沈约的注意，并把书拿了过来，读后自然大加称赞。沈约不仅文学地位高，也有很高的政治地位，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无独有偶，作为现存最早的诗论专著，《诗品》与《文心雕龙》被誉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双璧”。《诗品》将汉魏以来的重要诗人分为上中下三品，加以精要评论，为后来五言诗的经典化作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
“《昭明文选》不选四书五经，不选史籍，对于哪些作品可以归入文学，文学作品如何来界定，这部文选确立了标准。”可以说，南京是为中国文学创立早期规范的城市。值得一提的是，《文心雕龙》和《昭明文选》所肯定的作者和作品，出现高度重合。
此外，南朝宋国子学实行“四学并建”，设立儒学馆、玄学馆、史学馆和文学馆等四馆，各就其专业招收学生进行教学和研究，由此形成了高等教育分科教授制度，文学与儒学、史学、哲学分离，并驾齐驱，成为体现文学自觉的一个重要标志。
南京成为群星闪耀的
文学实践地
六朝的文学遗产绝不仅于此，南朝的诗歌创作与理论，尤其是声律学研究，就为后来唐诗的兴盛打下了基础。
六朝的山水诗开创了我国历史上一派独特的诗风，当时的建康城成为山水诗的大本营。作为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以其高超的创作技巧和表现力，使南朝诗风遥接建安文学的精神，重归抒情言志的传统。
到了南朝齐永明年间，一大群文士集合于竟陵王萧子良左右。“文学社团的出现，说明社会上从事文学创作、文学研究的人多了，才会有一部分人聚集起来。”薛冰介绍，其中最出名的是八个人，因此被称为“竟陵八友”，包括后来成为南朝梁开国皇帝的萧衍，年轻时也爱好文学。如今的莫愁湖公园中有一块碑，上面刻着《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这首诗就是萧衍的作品。
“写诗要押韵的规范，就是‘竟陵八友’研究出来的。”薛冰说，唐诗的兴盛可以说在六朝时期就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诗歌体裁从五言发展到七言，诗歌的形式、押韵和声律，都是在那个时期奠定了文学基础。发展到了唐朝，加上社会安定繁荣，诗歌创作一下子就兴盛起来。”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唐代，南京吸引了无数迁客骚人来此寻根，促成了“金陵怀古”这一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母题。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贺、李商隐，以及后来的王安石、苏东坡、秦观、周邦彦、杨万里、辛弃疾等，这些重要的诗人几乎都曾到访南京。李白更是创作了70多首与南京相关的诗歌。
南京方言是孕育
《红楼梦》的乡音密码
六朝文学承汉启唐，对后世的南京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同样是灵性之书、人性之书、诗性之书，与南京密切相关的《红楼梦》，再次证明了南京对六朝文学的承继。
南京是孕育《红楼梦》的摇篮。在六十多年的时间里，曹家三代四人在南京任江宁织造，度过了一段富贵繁华的生活。《红楼梦》第二回写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在第八十七回，林黛玉听到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后，“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明山秀，二十四桥，六朝遗迹……’”这些描述，让人产生对家族、爱情、青春和生命的慨叹。
在薛冰看来，曹雪芹生在南京、长在南京，15岁左右才离开南京，可谓从小就生活在南京方言的环境中，而一个人的口音大概在他12岁就会定型，曹雪芹大概率讲的是一口南京方言。这就使得《红楼梦》中出现了很多南方方言。
此外，明朝将南京方言作为官方语言，对曹雪芹创作中的方言也起到了关键作用。“朱棣迁都北京，营建了北京城，一个新的城市是如何建起来的呢？”据薛冰介绍，当时从南京带了40万人过去，这些人当时讲的都是南京话。而南京方言作为官方语言，一直持续至清朝雍正年间，由于语言的改变不会很快，直到乾隆时期，北京城仍然以南京方言为重。
包容的文化氛围
为创作提供良好平台
到了近现代，南京是大批青年知识分子向往的城市。
鲁迅、周作人兄弟来此求学，南京是他们接受新教育、新文化的起点。他们都在南京得到公派留学的机会。可以说，周氏兄弟走向世界，是从南京起步的。
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中，还可以看到王伯沆、柳诒徵、吴梅、黄侃、胡小石、陈中凡、陶行知等人的名字。其中，张恨水尽管只短暂寓居南京两年，却创作了包括《丹凤街》在内的多部以南京为背景的小说。美国女作家赛珍珠在金陵大学任教期间完成了多部作品，后获诺贝尔文学奖。
在薛冰看来，南京这座城市具有包容的文化氛围，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很好的平台，所以能吸引全国各地甚至外国作家居留南京，创作出重要的文学作品。
到了当代，南京作家群成为中国文学界的“高原”。在他们笔下，故事是历史的，也是文学的，历史感与文学性的交相融合，更加凸显出南京独特的历史底蕴和文学魅力。经由千年文脉流淌，南京书写，也更能引起人们的情感共鸣。
“南京文脉的发展，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的，不是封闭的，而是打开的。开放包容，把全国最优秀的文学人才吸引到南京来，在这里留下重要的文学成果，从六朝开始一直到当代，都是如此。”薛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