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何洁 实习生 杨可 毛予甜
讲述城乡代际亲情的《步履蹒跚》、以童年创伤为内核的《挤公交》、以细腻笔触描绘生活日常的《都挺好》……最近，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游戏·动漫·电影单元出现不少南京高校动漫作品的身影。这些作品均出自南京艺术学院、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南京传媒学院学生之手，虽然没有大制作的光环，却凭借独特的观察和真诚的表达，在电影节上获得“一席之地”。
灵感来自
每个创作者的真实生活
打动人心的故事有什么密码？这群年轻创作者的答案是：从自己最熟悉的人和事中挖掘灵感。动画短片《步履蹒跚》中有一个画面，是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手足无措。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她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这个场景，来自创作者、南艺动画专业学生窦海林80多岁姥姥的真实经历。“她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被接到城市后，不会用电梯、不敢独自出门，始终无法适应新生活，每天都念叨着回老家。”窦海林说。
3分多钟的动画没有一句台词，老人的拘谨、儿子的耐心等所有情绪，全靠画面传递。片尾，儿子教老人乘坐电梯，教她用智能马桶，陪她在街头漫步，画面和配乐都逐渐明朗起来。“我不想过早下定论‘一切都好了’，但我希望一切都向好发展。”窦海林说，他想通过动画表达一个观点：把老人“接进城”只是物理空间的转移，而“适应”是一场涉及心理、社会关系和生存方式的漫长重构。
从个人记忆里打捞出故事的，还有动画短片《挤公交》的创作者。来自江苏二师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的学生翁雨含，至今记得大二时的一次小组外拍作业。“拍摄地点很偏僻，打不到车，大家只能挤上一辆老式公交车。夏天，车上没有空调，机油味很浓，又挤又闷。”翁雨含说，她把这段记忆犹新的经历做成了动画。
不过，真正让这个素材“活”起来的，是她自己的童年回忆。“小时候我总想得到父母的关注，但他们工作太忙，无法回应我的需求。”翁雨含说，她把这种长期缺乏情感回应的创伤，包裹在《挤公交》这个日常场景里。画面最后一幕定格在公交站台上，原本写着“你已经成功脱离糟糕环境”的字样被她故意涂改。“我想表达的是，有些创伤可能伴随一生，虽然身体已经离开压迫性的环境，但心灵仍被困在记忆中。但这并不可怕，你并不是一个人。”
创作焦点从“炫技”转向“叙事”
灵感有了，然而，将真实的感受变成完整的作品，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对于刚进入创作阶段的学生来说，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讲好一个故事”，而是执着于“做一个震撼的画面”。
“这很正常，视觉本来就是动画和漫画最直观的吸引力。”南艺教师刘晨是《步履蹒跚》的指导老师，在教学和指导过程中，她不断地提醒学生，观众记住的不仅仅是炫目的镜头，还有镜头背后的情感和意义。如果画面很厉害，但和人物、情节、情绪没有关系，很快就会被忘记，相反，一个真正动人的故事，即使表达朴素，也会给观众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旦学生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他们的创作重心就会慢慢从展示能力转向自我表达。”
从“我想做一个厉害的画面”到“我想讲个动人的故事”，这种转变，让他们的作品有了直抵人心的温度。翁雨含告诉记者，《挤公交》历经数次修改，第一次修改时，指导老师指出上车环节的镜头太单调。于是，她每天都在琢磨，如何把“一个人挤上车”这个动作表现出内心挣扎的层次感。“我又特意去坐了一次公交，从头坐到尾，观察乘客上车的表情、车厢的光线、扶手摇晃的节奏。”
漫画作品《玻璃心》也是此次入围北京国际电影节的作品之一。指导老师、南艺副教授朱晓飞曾做过编剧，更看重故事结构的合理性，对学生故事里“不合理的地方”格外敏感。“我会告诉他们，怎样才算一个完整、有趣、吸引人的故事，把那些不重要的地方删掉。”但她也强调，不能强行干预学生的表达。“如果这个学生一开始不太会用整体结构去看待作品，更多靠灵感片段，我就会通过提问的方式引导他进行头脑风暴，挖掘作品的深度和核心意义，不让作品只停留在表层设定。”
入选的意义远不止一份荣誉证书
“学生在反复修改、打磨作品的过程中，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次从课堂到职场的‘实战演练’。带着这份经历去求职，比一份普通的简历更有说服力。”刘晨提到，如今，AI一键生成酷炫画面成为现实，创作门槛大幅降低。动漫专业学生正面临一个全新课题：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我的答案是，不是单纯比谁做得更快，而是比谁拥有更独特的观察、更清晰的表达、更成熟的审美，以及把技术转化为作品语言的能力。”刘晨表示，技术工具可以不断迭代，但一个人如何看待世界、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如何在千百种视觉方案中作出准确的选择，这些才是决定作品高度的关键。也正是这些“人”的素质，让一部动画短片能够从无数同质化的画面中脱颖而出，真正击中观众的心。
据了解，该评选自2024年首次设立以来，参与规模迅速扩大：从首届40余所高校、近800部作品，发展到2026年的90余所院校、千余部作品同台竞技，而最终入围率仅约7.5%。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在朱晓飞看来，学生作品能入选北京国际电影节高校动漫作品评选这样的高水平竞赛，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这说明他们不仅技术扎实，更重要的是具备独立思考和讲故事的能力，这正是企业所看重的。”她指出，AI目前存在明显的同质化和模板化倾向，市面上大量AI漫剧风格趋同，日韩系面孔、相似的分镜逻辑、雷同的色彩调性。“我们的学生，尤其是漫画专业的，对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他们更注重去寻找自己的风格，这一点，是目前的AI无法完成也无法替代的。”
面对技术浪潮，教学如何应变？在南京艺术学院的动画教学中，新的培养模式正在探索中。《都挺好》指导老师、南艺教师刘若一介绍，学院近几年一直在推进教学改革，方向是“两手并重”：一方面要紧跟时代，把AI等前沿技术融入课堂；另一方面，更加重视学生的人文素养和审美积累。“我们要让学生既掌握过硬的技术，也拥有深厚的素养，成为兼具技术与情怀的艺术人才——这也是企业急需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