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怀艳
4月18日,南京中山植物园,记者穿上承重超过两吨的攀树绳、安全坐带、头盔、护目镜等,两次尝试攀爬到五六米高的树杈上,均以失败告终。
“核心力量没跟上。”树下,ISA国际树木学会注册树艺师、南京中山植物园攀树指导教练黄乙菲笑了。她扣上绳索,脚下一蹬,轻巧上升,“新手至少需要一到两年,才能熟悉树上作业环境。”
攀树师,一个对大多数人还很陌生的职业。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高空作业人员,用绳索代替脚手架,为大树修剪枯枝、排查隐患、辅助授粉等,在人与树之间搭起一座共生的桥梁。
很多人觉得攀树就是小时候的爬树,黄乙菲摇头:“完全是两码事。”攀树绳能承受超过两吨拉力,靠的是锚点、滑轮和身体重心,而不是蛮力。“普通攀树师单手能把绳子抛到20米高,更高的树就用弹弓或无人机做牵引。”装备里藏着对树的温柔:绳索与树皮间加装树皮保护器避免磨损,每次上树必须团队合作,保证至少两人一组,一人高空作业、一人地面监护。“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护人安全,更护树健康。”
攀树危险吗?“有风险,但专业训练能把风险降到最低。”黄乙菲介绍,最大危险来自对树木结构判断失误——比如选了内部腐朽的枝干做锚点。上树前必须做重力测试,锚点树枝直径至少10厘米。
说到危险,黄乙菲更痛心另一种对树木的伤害——粗暴式修剪。她曾在小区和公园看到有大树被截去树冠,树艺学术语叫截干。“这是非常错误的修剪观点。”截干会让树木饥饿、伤口难愈合导致病虫害、新生枝条脆弱易断裂、徒长枝疯长更危险,甚至直接死亡。“被截干的树永远恢复不了优雅的树形。”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错误养护,攀树师的专业价值才尤为重要。陕西安康一棵400年古银杏,长侧枝大片腐烂,大型机械无法作业。“当时我悬在半空一点一点清理腐烂枝,尽量减少对古树的损伤。”黄乙菲说。最终老树重焕新生。
这样的专业能力,正被国内有远见的单位看中。今年初,南京中山植物园温室主管黄胜男和植保技术员汪泓江到华南国家植物园参加中级树艺班培训,黄乙菲就是其中助教之一。得知黄乙菲团队就在南京,双方开展合作——指导植物园组建自己的树艺队。“很多大树生长的地方工程车进不去。”黄胜男说,“而且再大的树,根系也就在地下50厘米左右,动辄几吨的工程车长时间停留会压坏根系。攀树师上去,既保护了树冠,也保护了根系。”目前植物园已有4位同事加入学习。
一个最新应用让黄乙菲等人倍感自豪。近日,园内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植物界“大熊猫”珙桐开花了,花期短暂,授粉窗口只有几天。以往需要搭脚手架、请工人上树,成本高且易碰伤花枝。今年,黄乙菲团队的方贤教练穿上攀树装备,在离地十几米高空完成授粉。“以前搭架子要半天,现在一个人、几根绳,两小时搞定,对树零伤害。”
如果说这些案例展示的是攀树师的“实用价值”,那么树上的风景则是对这份职业独有的“精神馈赠”。攀树师方贤爬过80多米高的不丹松,大雨倾盆时,他被树冠稳稳护住,一滴雨都淋不到。“在树上特别专注,烦恼全抛开。只专注两件事:自己安全,树木健康。树木真的能治愈人。”如今,攀树师的工作已不限于修剪:古树修复、高空采种、安装红外相机监测野生动物……
目前国内获得国际认证的攀树师不过十几人,职业还在萌芽中。黄乙菲团队在一线作业的同时还致力于将职业队伍扩大,担任多所大学及公园特聘讲师。“这个职业很苦,要风吹日晒,还要懂植物学、绳索技术。但看到濒死的古树重新发芽,那种成就感是写字楼里给不了的。”
记者问黄乙菲,“再让我爬一次能上去吗?”她笑了笑:“先练两个月核心力量吧。我们花一两年学会的不只是爬树,是读懂一棵树、热爱一棵树,再去保护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