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亮
去年11月1日，父亲因肺部感染去医院重症病房抢救，一住院就是四个多月。这几个月，对我来说，是人生的至暗时刻，我每天都目睹着父亲身体一天天衰弱，却无能为力，每时每刻都充盈着痛苦和沮丧。前两个月，父亲两次插管戴上呼吸机，两次拔管失败，12月5日不得不切开气管，使用呼吸机辅助呼吸，其间遭受的痛苦无法想象。父亲生性顽强，再大的病痛折磨他都默默忍受，正如他对这一生中所遭遇的困苦采取的人生态度。
至2026年1月，父亲病情略微好转，神志恢复清醒。26日，我探望他时，父亲稍稍恢复点元气，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努力想表达什么，但由于气管被切开，失去了语言能力，周围的人无法感知。
父亲近而立之年才得子，兴奋异常，在路上遇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恭恭敬敬地送上一个喜蛋。在待人宽厚这一点上一如我爷爷的作风，据老辈回忆，爷爷当年家境尚可，成亲时，大办酒席，当日遇到一群讨饭的乞丐，爷爷也准备一桌喜宴来招待乞丐。
我望着父亲焦急的模样，手足无措，好在护士有经验，掏出纸笔。父亲在病床上竭尽全力，歪歪扭扭地写下“回家”两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如不认真辨认，还真不好认。站在病床边的我知道父亲是不愿给子女添麻烦，不治了。我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直打圈。却不得不强装笑容，安慰父亲。刘震云曾说过：“子女最大的孝顺就是过得让父母放心。”其实人到中年的我，过得并不好，靠写写画画混口饭吃，在尘世间挣扎。但在父母、妻女面前总要装得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父亲是何等精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不点破，知道儿子心中的块垒和苦闷，就劝我练练书法，磨磨性子静静心。
父亲的书法远近闻名，当年南通市二十一中要写校牌，校长出了个主意，发动全校老师写，然后隐去姓名，进行盲评。那时二十一中的老师不乏书法高手，都有几把刷子，谁又服过谁，却是父亲的那幅字在几十幅作品中脱颖而出。大家不得不服，一段时间里，那所乡村中学的校牌就出自父亲之手。意气风发的父亲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出入校园，我是何等的神气和自豪，那时父亲的身体多好啊！
我年幼时，父母也曾督促过我练过字，可我小时生性顽劣，坐不住。父亲叹叹气，从没逼过我。到后来小学考初中，语文不及格，差点没资格上中学，父亲也从来没有怪过我一句。懵懂无知的我到父亲任教的二十一中读初中，二十一中的老师对我就像对自家的孩子一样，悉心照顾。
回忆起那时，都是最幸福的时光。三年初中生涯，父亲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一句学习的事情，我的学习都是由他的同事负责的。我看过金庸写的一部武侠小说，其中一位武林高手教自己儿子武功时，都在荒郊野外蒙着脸，不让孩子知道他。可能天下的父亲都喜欢这么教孩子。
我时常想，没有父亲的托举，我会在哪里，在干什么，又会走怎样的人生道路，我不敢想。
那些在父亲身边最平常的日子，现在想想是如此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