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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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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朱自清与俞平伯秦淮河同游考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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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邹雷

  1923年盛夏,朱自清与俞平伯两位文坛才俊同游秦淮河,催生两篇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为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的一段佳话。百年以来,关于这次同游的诸多细节,虽被反复提及,却仍有若干疏漏待厘清。笔者结合史料文献、地方史志及两人遗存文稿,从交游背景、同游行程、食事地点、具体日期四个核心维度,重新考证这段文学往事,还原百年前秦淮河上的文人雅游图景。

  从西子湖畔到两地相望的相识相知

  朱自清与俞平伯的交谊,始于杭州湖畔的共事时光,而非无端相逢。

  1920年,朱自清自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赴杭州第一师范学校任教,主攻国文教学与新文学创作,其诗作已零星发表于《诗》月刊,初露文名。同为北大毕业的俞平伯亦赴杭州第一师范执教,两人年岁相仿,又同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熏陶,皆深耕新文学领域,很快便引为知己。彼时的杭州,湖山含翠,文风昌盛,两人常于西子湖畔漫步论道,切磋诗文,友谊日渐深厚。

  1922年,两人先后离开杭州,各赴前程。俞平伯离职后前往上海大学任教,专注于新文学创作与古典文学研究;朱自清则于1923年初赴温州第十中学任教,主讲国文课程。虽相隔近千里,两人却始终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谈论文学、倾诉近况,为后续的南下游览埋下伏笔(《朱自清年谱长编》,朱乔森编,中华书局2009年版;《俞平伯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

  1923年暑假,朱自清致信俞平伯,邀请其南下温州、杭州一带度假。彼时俞平伯正处于上海大学的暑期休假期间,得以抽身赴约,两人由此开启了一段跨越浙、苏两地的同游之旅,而南京秦淮河的夜游,便是这段旅程的点睛之笔(《朱自清年谱长编》,朱乔森编,中华书局2009年版)。

  从西湖烟柳到秦淮灯影的同游踪迹

  两人的南下游览行程清晰可考,南京作为此行的最后一站,既受交游网络的牵引,也因私人情感而羁绊。

  俞平伯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跋中曾言:“这篇文字在行筐中休息了半年,迟至此日方和诸君相见;因我本和佩弦君有约,故候他文脱稿,方才付印。两篇中所记率迹,似乎稍有些错综,但既非记事的史乘,想读者们不致介意罢。”结合两人书信及文稿碎片,可还原完整行程:两人先在温州会合,随后同赴杭州,重游朱自清曾执教时常去的西湖。游览杭州后,两人乘火车沿沪杭线转京沪线,前往此次游历的最后一站南京(《俞平伯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

  南京之所以成为此行终点,有着多重缘由。俞平伯的曾祖俞樾为晚清朴学大师,在江南士林中声望卓著,俞氏家族与南京渊源深厚;更重要的是,两人皆有亲友在南京:朱自清的挚友叶圣陶此时正在南京任教,两人早有书信往来,相约在南京相见;俞平伯的未婚妻许宝驯当时居于南京,此次南下,探望未婚妻亦是他的重要行程。此外,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秦淮河的人文底蕴与江南风情,也对两位文人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俞平伯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朱自清年谱长编》,朱乔森编,中华书局2009年版)。

  结合行程推算及相关记载,两人于1923年7月28日左右抵达南京,在南京逗留四日,先后游览了玄武湖、台城、鸡鸣寺、清凉山等名胜。按照常理,7月28日抵达,逗留四日,离开日期应为8月1日,但俞平伯题诗明确记载7月31日为“分手之日”,实则此处的“分手”并非指离开南京,而是两人在南京分别,俞平伯留在南京探望未婚妻,朱自清则启程返回温州,因此7月31日为两人在南京的分别之日,8月1日朱自清正式离开南京,行程时间线并无矛盾。而两人相约夜泛秦淮河,便发生在7月31日这个“即将分手”的傍晚(《燕知草》,俞平伯著,上海开明书店1937年初版)。

  夫子庙义顺茶馆的烟火雅韵

  夜游秦淮河前的一餐便饭,虽未被朱自清详记,却在俞平伯的文章中留下线索,更藏着老南京夫子庙的饮食风情。

  俞平伯在文章开篇便明确记载:“在茶店里吃了一盘豆腐干丝,两个烧饼之后,以歪歪的脚步踅上夫子庙前停泊着的画舫……”这处记载,为我们探寻两人当时的食事地点提供了关键线索(《俞平伯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

  结合南京地方史志及夫子庙老字号史料考证,当时夫子庙地区最负盛名的茶社有奇芳阁、六朝居、义顺茶馆等,其中义顺茶馆最符合俞平伯文中的描述。义顺茶馆由回族世家禹氏族人禹仲文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创办,位于夫子庙文德桥北、泮池附近,距秦淮河画舫停泊处仅数十步之遥,正是“踅上夫子庙前停泊着的画舫”最便捷的位置。该茶馆以清真小吃闻名,其中豆腐干丝、蟹壳黄烧饼更是招牌,与俞平伯文中记载的食物完全吻合(《金陵野史》,南京出版社2006年版;《南京老字号史料汇编》)。

  义顺茶馆在那时极为兴盛,店堂分为四进,兼顾平民百姓与文人骚客的需求,每日茶客盈门,其豆腐干丝细如银丝,烧饼外酥里嫩,是当时夫子庙地区最具代表性的风味小吃之一。1937年,义顺茶馆毁于战火。抗战胜利后,茶馆的师傅与传人分散至夫子庙各家茶社,将技艺传承下来。1956年后,义顺茶馆的技艺被奇芳阁、永和园等老字号继承,如今永和园的蟹壳黄烧饼、奇芳阁的干丝,仍延续着当年义顺茶馆的风味,让百年前两位文人品尝过的烟火滋味,得以流传至今(《南京老字号史料汇编》;秦淮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相关史料)。

  秦淮河夜游时间确证为1923年7月31日

  关于两人同游秦淮河的具体日期,结合俞平伯题诗、两人创作时间线及行踪轨迹,可确证为1923年7月31日傍晚。

  朱自清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写道:“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这一表述实为概略记法,并非精确日期。而最直接的证据,来自俞平伯的题诗——他在1937年出版的《燕知草》中,收录了一首题为《七月三十一日南京分手之日,同佩弦游秦淮,晚晴》的诗作,标题直接点明:1923年7月31日,是两人在南京的分手之日,当日两人同游秦淮河。诗中“雨过秦淮晚照新,凉飔如水拂轻尘”一句,描写的是傍晚雨后初晴的景致,与朱自清文中“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傍晚场景完全契合,进一步佐证了同游时间为7月31日傍晚(《燕知草》,俞平伯著,上海开明书店1937年初版)。

  “晚晴”特指傍晚雨后放晴的景象,既符合诗句描写,也与两人文中记载的夜游起始时间一致——傍晚时分登船,从夕阳未落游至皎月升空,正是“晚晴”之后的景致。而朱自清将日期记为“八月的一晚”,大概率是因为7月31日临近八月,且从同游到10月11日完成写作,时隔两个多月,记忆中出现细微的月份模糊,实属正常(《朱自清年谱长编》,朱乔森编,中华书局2009年版)。

  结合两人的创作时间线与行踪,可进一步印证这一结论: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文末标注“1923年8月22日,北京”,他在上海大学任教期间,暑期休假南下赴约,与朱自清分手后,需返回北京处理个人事务(其家人当时居于北京,且有部分学术相关事务需赴京办理),因此从南京北上返回北京,从7月31日到8月22日,短短二十余天完成创作,时间间隔合理;朱自清则在7月31日与俞平伯分手后,于8月1日离开南京,返回温州准备开学,其行程与创作时间线也完全吻合。此外,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的一张明信片,背面有俞平伯写给朱自清的七言绝句,小序注明“秦淮初泛,呈佩弦兄”,落款时间为“十二、七、三一南京分手之日”,再次确证了7月31日同游秦淮的史实(《俞平伯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资料)。

  综上,两人同游秦淮河的具体日期,应为1923年7月31日傍晚。朱自清文中“八月的一晚”为概略表述,有误。俞平伯的题诗与明信片则提供了最直接、最确凿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此次考证,旨在以严谨的态度打捞历史碎片,还原文学往事的本真。当我们循着史料,探寻义顺茶馆的旧迹、确认同游的日期、梳理行程的脉络,便是在与百年前的两位文人对话。秦淮河的流水,载着他们的文字与情谊,也载着老南京的人文底蕴,在岁月中缓缓流淌,供后人品读、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