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怀艳
近日,钟山风景区梅花山区域,一株百年豆梨惊艳社交平台。豆梨,蔷薇科梨属落叶乔木,别名甘棠、棠梨,是我国原生优良乡土树种。它枝干苍劲,满树素白如云似雪,每逢花期便成为游客争相打卡的“网红”。
很多人不知道,这株藏于金陵春色里的古树,正是《诗经》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的主角——甘棠,即棠梨。而棠梨,正是南京六合古称“棠邑”中那个“棠”字的由来。
一棵树,一朵花,与一座城的名字,跨越两千多年,在金陵的春风里重逢。
何以“棠邑”?
六合,古名棠邑。《左传·襄公十四年》(公元前559年)载:“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这是棠邑在史籍中的最早亮相。昭公二十年更明确记载“棠君尚”——伍子胥之兄伍尚曾任棠邑大夫。南京市人民政府官网载明,周灵王元年(前571),楚国在今六合区境设棠邑,置棠邑大夫,“南京有政区设置就此发端”。
南京市园林和林业科学研究院院长张小军近年一直在研究南京乡土植物的文化内涵。他告诉记者,棠梨树高可达10米,枝常具刺,叶片菱状卵形,春夏间开白色伞形花序,果实近球形、褐色带淡色斑点。它耐寒耐旱,不择土壤,花可赏、果可食、木可器,是长江中下游常见的乡土树种。相传春秋时期六合境内江滩山野遍生棠梨树,先民便以这最常见的树种来命名脚下的土地。
除了耐活、好种植,六合先民为家乡取名“棠邑”还另含一层文化意蕴。相传西周召公巡行南国,在一棵甘棠树下听讼决狱、秉公爱民。百姓怀念他的仁政,将曾为他遮阴的甘棠树视为勤政爱民的象征,世代保护,并创作《甘棠》诗传颂。“甘棠遗爱”由此成为千古美谈。这一文化传统,也推动着棠梨在各地被广泛种植。六合居民也以甘棠所象征的高洁品行而自居。
“在当地广泛种植加上棠梨特有的文化内涵双重加持下,六合遂得名棠邑。”张小军说。
棠梨树今安在?
当年遍生棠梨的古棠邑,如今还能见到棠梨树吗?答案是肯定的。
考古发现为古棠邑的位置提供了实证。六合区雄州镇西北的程桥镇一带,先后发掘过三座被认定与吴国有关的贵族墓葬,出土青铜鼎、编钟等礼乐器和兵器,可推断古棠邑大致就在这一带。
至于棠梨树,六合区冶山街道双墩村便有两棵棠梨树静静矗立,两棵树龄均有60余年。树下一直是村民休憩、闲话家常、讨论村庄事务的公共空间。近年,当地在“党建引领基层治理”思路引领下,正式创立了“棠梨议事”平台,建立“三事三办全监督”机制——急事即办、特事专办、大事商办,由村务监督委员会全程监督、结果对外公示。据统计,自“棠梨议事”推行以来,双墩村矛盾纠纷调解成功率达98%以上,真正实现了“小事不出村,矛盾不上交”。“甘棠树下议民事”的古老遗风,在这两棵棠梨树下获得了新生。
至于成片的棠梨林,虽然过去“江滩山野遍生”的盛景已随城乡发展而减少,但六合境内及周边丘陵地带依然散生着不少棠梨树。作为原生乡土树种,棠梨在生态林、防护林及村庄绿化中仍可见其身影。
南京人有多爱棠梨?
南京人对棠梨的熟悉和喜爱,远比想象中更深。
梅花山那株百年豆梨,在南京市古树名木普查中赫然在列,树龄已有150多年,见证着金陵的风雨变迁。玄武湖景区翠洲华梓园的一株棠梨树,每到春日便成为“顶流”,繁茂的枝丫肆意舒展,白色的棠梨花密密匝匝。有网友留言:“每年不去看一次棠梨花,春天就不算完整。”南京四方建筑公园的草坪上,一株原生于此地的棠梨树,每年盛花期花朵如瀑布炸裂,形成独特的建筑与花树融合景观。东郊体育公园、石臼湖畔、老山国家森林公园,棠梨树也是不少南京人镜头里的“常客”。许多南京人或许并不知道棠梨与“棠邑”的历史渊源,但他们对这树白花的热爱,早已刻进了城市的春日记忆。
六合本地更是将这份热爱转化为文化自觉。2025年10月,六合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以“棠邑千秋 天下六合”为核心展览,系统梳理了六合从古至今的风云变迁,棠梨与地名的渊源被重点呈现。六合新城二期规划中的“棠邑休闲水街”也已启动建设,棠梨之名继续嵌入当代城市空间。不仅如此,当地城管部门在背街小巷出新中,也注重融入棠邑等元素,让历史文化在城市的细微肌理中得以延续。
记者手记
从一棵树看一座城
一棵树与一座城的关系,从来不是偶然的巧合。从乡土植物的遍生分布,到先民的朴素命名,再到经典赋予的文化意义,再到今人让古老文脉在当代继续生长——这是花与城相互成就的文化生成史。
放眼全国,以花木作为城市别称或雅号的例子并不少见,但像棠邑这样,以一朵花、一棵树作为一座城最早的正式行政区划之名,而且一用就是千年,鲜有其例。
我们为何需要这样的文化符号?它回答了“我们从哪里来”的终极追问。棠梨不仅是一个地名来源,更是一套完整的社会情感与精神价值的“操作系统”:它塑造了独树一帜的城市文化身份;在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它为城市留住了与众不同的文化面孔。六合“棠梨议事”的当代实践,让古老的“甘棠遗爱”精神在现代基层治理中获得了新生——这个文化符号不仅是历史的“化石”,更是流淌在当代生活中的“活水”。
花开成城,绝非简单的植物地理志。它让我们看到,一座城市的根,可以深深地扎在一朵朴实无华、有花有果的乡土之花里。两千多年后,南京人仍能在梅花山那株百年棠梨树下,在六合村口两棵棠梨树的浓荫中,在玄武湖畔繁茂的花影里,找到这座城市最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