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借助诗歌的独特语言与想象,我们能够实现与世间万物的精神联结。近日,南京作家育邦推出诗集《草木深》。作为一名从南师大随园走出来的当代诗人,他在四季更迭中与草木对话,与历史相逢,探寻生命、自然与现代人的精神家园,并构建出一个蕴含浩瀚时空与人文哲思的诗意世界。
草木为媒
体察世界万物的原生状态
育邦系南京“70后”作家代表之一,曾出版《从乔伊斯到马尔克斯》《伐桐》《归来》等作品。新作《草木深》延续了其对生命、自然与现代人精神家园的深刻探寻与诗意构建。
全书分为《到东坡去》《水绘的水夜》《归去来兮》《通往寒山的路》《完美世界》五辑,既扎根于《诗经》以来的古典传统,又以鲜明的现代意识观照当下。从诗集可以看到,作者在草木山水间漫步,在历史深处进行人文叩问,在将古人的旷达与今人的精神游历并置中,以沉静而富有张力的语言,铸炼出充满画面感与哲思的意象。
在育邦看来,中国人天生和大自然亲近,“草木深”代表草木葳蕤,万物充满生机,通过“草木”,既能凝视体察大自然,与大自然进行广泛而深入的交流,也能凝视体察世界万物的原生状态与本真存在,继而体察每个个体在世界和时光中的存在。
草木同时还以淡泊名利为人们所称颂。在育邦笔下,它们被内蕴为“要守住本心和精神的原初状态”。“‘草木深’本身只是一种自然景象,没有任何情感属性,但当杜甫把它写进诗里,王安石把它写进诗里,当育邦把它用作诗集标题时,它就被纳入了创作者的情感范畴,变成了情感的投射物、影像与镜子。”《扬子江诗刊》主编胡弦表示。
融贯古今
让历史人物回到当下
“我的诗像小溪流,随山形地势顺流而下,并不澎湃汹涌,只愿为光风霁月一路风景做证,映照着的是世界,劝慰着的是内心。”在育邦笔下,一个名字,一段历史,一则传说,甚或是一片雪花、一滴雨、一只飞翔的白鹭等,都成为他在万千世界寻找自身的情感坐标。
从《诗经》的草木吟咏,到魏晋名士的隐逸风骨,从唐宋文人的家国情怀,到明清文士的园林雅趣,诗集中随处可见对屈原、陶渊明、苏轼、杜甫、竹林七贤等历史文人的致敬,桃花潭、留园、盂城驿、瓦官寺等文化地标,则成为承载其历史叙事的载体。
在《到东坡去》中,他从“关于世界的微弱真理从东坡的荒原上升起”起笔,在萝卜、泥土、青菜等精神意象之后,他进而写道:“到东坡去,到世界的尽头开辟最小的园子。冬季,从黄昏雪堂采摘大江与赭山奉献的蔬菜与水果……”在此基础上,他又写出了《晨起读苏轼》《藤花旧馆》《过宜兴东坡书院》《苏东坡在儋州》等相关诗作。
育邦告诉记者,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总是想写一首关于陈寅恪的诗歌,有一天早晨,他在想象的场景中看到一位老人,正倚靠在墙角吃着蛤蜊,这位老人就成为他诗歌中陈寅恪的形象。值得一提的是,他不仅看到了这位老人的垂暮时分,也看到了他天真的童年。他在诗中写道:“故乡的花冠开始歌唱/辽远的歌声中,他辨认出/自己的童年,以及/秦淮河中柳如是的倒影。”
在育邦看来,诗歌的内在价值往往来自想象和直觉。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历史人物重新“活在了当下”。从一滴水中“看见”浩瀚大海,育邦无限抵达他们,深深理解他们当时的境遇与心境,又以当下的视角重新诠释对他们的认识。正如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振亚所说,“其目的不在为它们绘形画像,输送民俗价值突出的风物图或文化志,而是借助抒情主体的渗入和心境融通,歌唱诗人对万物有灵的体认和对生命相通的理解。”
贯通中外
兼具东方诗意与西方哲思
“中国诗歌有两个传统,它以‘五四’为分界。‘五四’之前是古典诗歌传统,建立在文言文基础上,以格律诗词为代表;‘五四’至今是新诗的传统,建立在白话文基础上,在外在语言形态上没有明显的格律特征。”评论家汪政认为,新诗传统不仅以白话文为语料,而且与西方诗歌关系密切,如何延续中国古典诗学之路,建构富于民族特色的汉语诗歌,形成中国诗歌的话语体系,始终考验着中国诗人。
育邦走出了一条实践之路。
“如果我们从西方借来并不合适的衣服,完全按照我们的内心和我们自己的方式,运用东方式的属于我们自家的纺织材质来缝制我们的衣装,这些衣装将是多么合身和舒坦。”他以草木及其承载的精神为原点,同时又将西方文学、哲学思想融入创作当中,实现了东方诗意与西方哲思的完美融合。
在创作中,育邦广泛汲取西方文化养分,卡夫卡、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纳博科夫等西方文学家、哲学家的思想与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相互碰撞、彼此补充。比如在《庄子,或维特根斯坦》中,他将庄子与西方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并置,“坐在花丛中饮酒,或醉或醒,都无所谓”,两位跨越时空、东西迥异的思想者,在草木花丛间达成精神的契合。“某个庄子/捡起维特根斯坦的拨火棍,/轻轻挑拨世界的炉火”,这种对话给读者带来了别样的阅读感受和启发。
在汪政看来,育邦的诗歌实践并不是脱离当下生活回到古人的诗歌话语中,“重要的依然是精神,始终将自己的诗歌目光聚焦在中国现象,思考中国问题,体现中国的文化路径。”
扎根南京
形成独特的南方气质
独特的南方气质和书卷气,在意象、语言上体现出先锋性和跨文化特征——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求学经历,铸就了育邦将自然之美、历史之韵融为一体的创作特色。
南师大随园校区素有“东方最美校园”之称,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灵动。这里的文学脉络,可在小仓山、清凉山间蜿蜒起伏,附近便有享有“六朝胜迹”之美誉的清凉山,被视为南京文化高地。而触手可及的校园草木,也成为他最初的诗歌观察对象。“我们越过苍苔/走进中大楼的心里/春已暮,西山空”,他在《中大楼》中写道。
在南京生活多年,育邦书里书外都在认识这座城市,并慢慢建构起独属于他的纸上文学地图。幕府山、江心洲、白鹭洲、无想山、燕子矶……这些地方都留下他的吟唱印记。“在这里,时间放慢了脚步/连飞鸟也懂得禅意/我们无需言语/只需倾听/山林深处/那永恒的宁静”,这是他笔下的无想山。在幕府山,他写道:“石头缄默,静卧在河岸边。大江的栅栏向黑夜敞开,永远如此,从未顾及其他……”
此外,大量文学作品的阅读以及在南师大接受古典文献专业的训练,也对育邦的创作产生了巨大影响。在与文学大家“对话”过程中,他会从作家的生命历程与社会发展变迁,从文学自身传统到时代思潮的互相激荡,整合其文本、生平、个性、国别、宗教、政治、经济、地理等因素,凝铸成一部丰富、多元、深厚的现代世界文学精神史。
“体味古老文明的春风化雨,透视现实生活的无限生机”,多年以后,居于长江之畔的育邦将这套方法论移植于《草木深》的创作当中。他以诗歌形式表现古典文化与现代元素,通过人文历史与自然意象的有机结合,展现当代世界的多样题材。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张执浩评价道,在当代中国诗坛“70后”诗人谱系中,育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草木深》的出版再次确认了其观点,“这种根植于传统又充满现代意识的诗,径直衔接了古老的中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