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是长江下游的重要城市，作为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城市的起源和发展与自然水系格局密切相关。”河流是城市起源和发展的重要地理基础，几乎世界上所有历史古城的发展都与河流密切相关。南京拥有三千多年历史，其水系格局也始终能呈现出城市发展脉络。前不久是“中国水周”，南京的水系，是理解南京城市历史与文化基因的关键钥匙。让我们跟随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姚亦锋的解读，循着长江水系格局和六朝古都演绎走进南京城的“前世今生”。
江为天险 城随水势初成
“南京城市由起初单一的军事交通功能，发展成为多项复杂功能，地理环境对于南京的影响，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是长江。”姚亦锋曾主持省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江苏历史文化名城的地理格局研究》，即以多学科视角，研究该区域城市文化的地理空间结构和演绎机理。
在很长一段时期，由于长江泛滥，南京地区得以形成支流河网纵横。其时，长江水急浪大，而支流的下游与长江交汇处也因常常受到洪水侵袭，均不适合早期居民定居。所以，新石器时期的居民村落就出现在了长江支流的上游方向。在南京地区，他们选择秦淮河与金川河的中上游沿岸二级台地建立村落，成为最早为南京开疆辟土的一批人。
先秦时期，长江江面辽阔，波涛汹涌，两岸相距可达15公里，幕府山山脉一路延续至清凉山石头城，且北面呈峭壁，直抵长江沿岸。
与此同时，长江与支流入口处开始设有一系列军事据点，即以此地理节点控制水系交通廊道，进而控制地方区域。在南京现代城区范围内，春秋战国时期有吴国、越国和楚国先后建立的冶城、越城和金陵邑三个军事城堡。在此基础上，三国时期南京经东吴逐渐发展成为割据长江以南的都城。
“控制了秦淮河和长江的交汇点，就是控制了这个地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控制了这个地区甚至更辽阔的长江下游以南广大地区。”姚亦锋认为，这些军事战略堡垒，早先控制了长江及其支流的交通运输，后来则控制了江南、皖南，甚至对岸的江淮平原。所以说，南京历来就是一座跨江之城。
先秦以后，随着长江江中沙洲不断涌现、靠岸，江面逐渐缩狭，再加上人类活动趋于频繁，长江也从单纯的防御天堑，开始展露出其可观赏的自然景观与人文内涵。
在姚亦锋看来，古时南京作为都城出现，总是在中国历史发展的“动荡”重要时期。到了明朝，作为当时最安全、最先进的地区，南京建立都城，为保存、延续和发展社会经济和文化作出了独有的贡献。“南京是中国历史上四大古都之一，具有独特的城市风景，襟江、抱湖、依山，于自然山水中产生。长江南北两岸的文化气质差异，影响着中国古代都城的历史特色和文化气韵。”
四水联通 漕运贯通南北
东吴定都建业（今南京）之后，开始治理水系，城市周围就形成了四条河流，即运渎、潮沟、青溪和秦淮河。在姚亦锋看来，它们奠定了建康都城发展的空间脉络和四边界线。
其中，秦淮河在城市南部，源出句容宝华山和溧水东庐山，蜿蜒百余里，是江浙以及太湖流域丰富物资运输到都城的重要航道。明初定都南京，为避免由江南运河到今镇江后，再经过长江逆流而上到南京的风涛之险，太湖流域和浙东的粮食等物资即由荆溪（宜兴）至胥河，经过东坝，入固城湖、丹阳湖，再西行，通过水阳江到芜湖，然后顺长江而下转运至南京。洪武二十六年，在重新疏浚胥河后，朱元璋又下令开凿胭脂河，以连接石臼湖与秦淮河之间的水路，使胥河航运可以直达南京，实现江浙漕粮经太湖—荆溪—胥河—固城湖—石臼湖—胭脂河—秦淮河，最后至南京漕运水路的全线贯通。
秦淮河是南京历史古都盛衰兴亡的缩影，也是文人墨客诗酒风流之地。作为南京著名景点，夫子庙有历史上含金量最高的“天下文枢”文化地标，民间文化与高雅文化在此交相辉映，并形成了“前庙后学”格局：其中，大成殿一直是历代官员、民众祀拜孔夫子的地方；大成殿北面即为学宫，门头悬有“东南第一学”匾额。
城市东部有青溪，发源于钟山西南坡，是六朝时期建康城东的一道重要军事屏障。杨吴、南唐时期，青溪在城外沿护城河南下，到东水关入秦淮，从而形成城墙东边界护濠。
运渎来源于城南的秦淮河，作为南京城一条重要的生命线，运渎是吴都商品集散地长干里与宫城之间最便捷的运输线，也是东吴境内转运粮草的一条新航运交通线。其时，江南吴会地区的物资，由太湖经南运河至今镇江入长江，再西行至石头城，上溯秦淮河，经运渎北行直达苑城。今天的运渎河道地面已基本无存，但其走向仍有迹可循。走在木料市、大香炉、明瓦廊一带，仿佛依然可以聆听来自千年前的水声。
潮沟系东西走向，沿鸡笼山、覆舟山下延伸，东接青溪，西抵运渎，于鸡笼山与覆舟山之间低洼处接入玄武湖。当时，由于建业城地势北高南低，运渎通向仓城之水常常难以为继，直接影响到仓城的粮食储备和供应，后又开凿潮沟以接通运渎和青溪，使运渎之水长流不衰。
山川形胜 越“叠”越有味道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南京城虽几经更迭，但其山川形胜始终深刻影响着城市格局空间。
据姚亦锋介绍，从东吴草创建业都城开始，东晋继而使建康都城规模完备，南朝宋、齐、梁、陈虽有所改建，但城市格局并无显著变化。
到了南唐，都城另择新址，“稍迁近南”筑金陵城，并且“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秦淮河沿岸民居被包入城市内。此后，南唐都城为宋元两代长期沿用，其城市格局直接影响了明都京师的规划和建设。
明代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立足江南完成统一大业的封建王朝，南京也第一次成为一统中国的都城。朱元璋举全国之力经过近30年的努力，终于完成京师宫城、皇城、都城、外郭四重城垣的建设，达到了南京城垣发展史上的巅峰，奠定了此后600年来城市发展的基础：明城墙蜿蜒于山脉河流之间，外侧以河湖为城濠，轮廓线形紧随地理形势，沿线皆据岗垄之脊，凭险制高；外郭为夯土墙，更把接近都城的四周山冈制高点紫金山、幕府山、雨花台等山丘包入，形成西北据山带江、东南阻山控野的局面；城市南面方山至韩府山之间地域开阔，秦淮河蜿蜒其间。
如今，钟山、石头城、玄武湖等自然地理景观，均被列入南京这座城市的宏大风景园林区。其中，玄武湖在六朝之前曾直接连通长江。因为其位于建康城北，又名“后湖”“北湖”。据姚亦锋介绍，相比今天的玄武湖，其在六朝时期区域更广，湖面东抵钟山西麓，西达今山西路西流湾，南阻鸡笼、覆舟二山。
“城市景观的形成是一个长期过程，而南京城市景观是多个朝代在此叠加而成。”在姚亦锋看来，南京城市景观空间上的差异，既显示出各王朝营造的文化特点，又在时间变化上反映出其变迁和发展。由于南京的地理环境形态是最根本且固定不变的基底，这就使得其城市景观“相继占用”，各个朝代文化叠加，继而相互吸收、融合、涵化，逐渐整合为一种自六朝就固化下来的传统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