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以南京为原点，聚焦水果行业，通篇晕染着兼具风雅与烟火气息的老南京腔调……这些都让土生土长的南京作家古十九的长篇小说新作《木德记》备受关注。作品被列为2024年度南京艺术基金资助项目。
《木德记》展现了南京城水果业一百年的行业变迁，有20世纪30年代的水果商战，有20世纪八九十年代金陵城明星南北货商店的兴衰，也有今日果品市场的奔腾。伴随其中的是一个家族的命运起伏：糖水泡梨、姜汁撞蔗，梨盒里藏着“离合”，一只苹果筐“匡”定事业版图，但在困境中，这位从宁波来的小学徒，却以一船采自屈原故里的柑橘实现了涅槃重生，同时也坐稳了金陵城第一水果商的交椅。正当他满怀希望向前时，敌寇的炮弹却将一切炸成了碎末。多少年后，家族的新一代则投身互联网生鲜物流业，并决定开办木德记果品行。
“在旧都巷陌的斜阳里寻觅人性描写的密码；在弥漫的烟火气中流连市井生活风景。”南京大学教授丁帆评价道，这是用家族传记体视角书写百年南京街市风俗和小人物风情的新作，也是打开南京城市与人物性格的一把钥匙。
聚焦行业大男主的成长史
记者：《木德记》的写作，有没有现实原型？
古十九：《木德记》排版稿出来后，我的八旬老父主动提出要帮我校对，他纠正了几个科学常识性的错误，然后困惑地发问：“你写的是谁啊？”可见主要人物和基本故事，并非我真实经历的直接记录，而是对一个即兴创意的主动营建。
我的文案生涯体验过各行各业，智能制造、家电、房地产、通信、交通建设、连锁餐厅等，这让我对所有行业都抱有浓厚兴趣。《木德记》是对又一个行业的探究，它缘起于我面对街角水果店时的神游：在连锁水果店之前，在街头贩果车之前，在南北货商店之前……在一百年前，甚至在潘安所处的时代，在“投我以木桃”的时候，人们怎么买卖水果？
记者：《木德记》的故事横跨百年，涉及地点也更多，你是如何完成这项“知识性”写作任务的？
古十九：小说“上片”时间段集中在20世纪30年代，我以上海、南京的两本果业志为抓手，查阅了两地老报纸中有关水果经营的社会新闻、文人随笔、广告，以年代剧的手法，写了一个大男主的成长史，替他设计导师、朋友、家人、敌人，因为遥远，所以下笔任性恣肆。
进入小说“下片”后，由于我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与书中第三代主人公差不多同龄，她是国营东方南北货商店的营业员，为了设计她的工作线，我请教了长江南北货商店的前辈。至于她的婚恋背景，那是我熟知的20世纪90年代上半叶大学风貌。涉及新世纪的水果业，我曾去南京和成都的相关企业进行多次采访。
记者：你想借《木德记》抒发怎样的情感？
古十九：要从普通人以日以年的生存哲学中汲取营养，《木德记》聚焦不同时代的境遇，依次展开几代人的困惑与突围。怎样在生存之战中捕捉每一个机会，怎样在竞争中坚守信条，怎样在蛰伏中紧握最珍视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怎样在看似莫测的命运搬弄中坚持探寻自我的正向价值。
写尽南京人的性情密码
记者：以水果业为观察点，请说说南京在地理位置和历史文化传统上的优势？
古十九：正如第一代主人公端木炳和的心得：（上海）十六铺是扇形的，口子小小，展开的幅面则广阔到无边，像变魔法；（武汉）江汉关是大开大合，像锣鼓开场，气魄粗豪；（南京）下关呢，倒有些不疾不徐的镇定模样，来即来，去则去，顺水推舟。
记者：书中涉及南京、武汉、上海、宁波等地，简单评述一下它们的关联。
古十九：宁波、上海、武汉、南京，是我父系的迁徙史。除却南京，上海是我最熟悉的文学都市，介质是《海上花》《繁花》，还有张爱玲、王安忆、唐颖。我父母大学毕业后从武汉分配至南京工作，乘江轮往返探亲是动车开通前的例行活动。所以，我在《木德记》引言中抒发的也是个人感想，你在哪里扫墓，你就是哪里人。我以前是武汉人，现在是南京人了。
记者：书中对南京的书写，总让人想起《儒林外史》。书中对南京日常风情的书写，你觉得跟哪些方面的积累有关？
古十九：最近几年，每年春节期间，我都会读一本经典，像一个仪式。有一年读的是《儒林外史》。其实，小说通篇并不是讲科举多坏，字里行间都写的是：“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南京城里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还数不清。”在金陵留下笔墨的文人不计其数，可是没人比吴敬梓更热爱南京，他是用一整本小说来赞美它。
我生活在南京，像水草浸在水里，并没有特别关注南京城史与地方志。写《木德记》，遇到知识空白，也才去查阅相关史料。至于阅读，我平时主要读当代中外小说，辅以社会学田野调查报告，有时也读古诗词，是一个中文系毕业生旷日持久的自修。
在虚实相融间制造年代感
记者：看《木德记》，眼前很有画面感，很能引起情感共鸣，书的语言也很有特色。
古十九：“上片”写20世纪30年代，我故意使用了旧时代腔调，像穿着长袍马褂讲话，音节有点短促，制造年代感。书中人物、情节虽是虚拟，但情感肯定真实。我在主人公身上寄寓了我曾体会的孤独、纠结、困惑，而作品中人物，要往极致写，他们替我去挑战我未能挑战的，替我包容我未能包容的，比我明智，比我勇敢，比我有行动力。有行动力的人才是大主角。
记者：书中以梵迪路为原点，它与现实生活有什么关联？
古十九：书的责编不是南京人，读《木德记》时还特意去南京地图上寻找梵迪路，未果。但小说透露了连缀在梵迪路主干上的“小枝条”——巷弄，我在常府街上了一年全托幼儿园，在游府西街读了六年小学，在白下路念了六年中学，梵迪路是哪条路，家门口的人都晓得哎。
记者：你如何平衡作品中的虚与实？
古十九：梵迪路是虚拟的主干，东方南北货也是化名，书中写到的大学说不准是南大还是东大，它们是砧木，而嫁接其上的枝条却用了真实的地名。我不写地方史，我只借真实的一点“真气”，赋虚以实。真耶幻耶？我希望读者阅读后说，它幻得有点真。
广告文案转型小说创作
记者：你本名叶蕾，笔名古十九是什么意思？
古十九：它是《古诗十九首》的缩写。在使用微信读书的听书功能之前，我常用小度音箱。当我想不出听什么时，就命令它“播放《古诗十九首》”，它总是选择马茂元、叶嘉莹先生的解说版本，单书循环。我不能背诵全部十九首诗，但每听到他们引用钟嵘“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的评价时，总是赞叹不已。
记者：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南京作家，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人生经历？
古十九：绝大多数写作者都潜伏在一份日常的职业里，职业与文学的关联度悬殊甚大。从中文系毕业时，广告行业正新兴，我被广告里的金句深深诱惑——那就是在汉字的汪洋大海里捕捞珍珠的竞赛，而写作者对词章的雕镂，既是炫技，也是待客（读者）之道。
我做了20多年广告文案，也在杂志做过执行主编，业余写作，先后出版了随笔集《不裁》《无名书》，都由著名设计师朱赢椿老师装帧设计，前者被评为“世界最美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