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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蒿草香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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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佘炬阳

  初春的阳光,带着三分暖意漫过原野,蒿草便循着这暖意舒展腰肢,新绿的叶片裹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出细碎的光。我俯身摘下几片,将叶片凑近鼻尖时,一缕清浅的草香便漫进心尖——这缕蒿草香,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我对祖宅的记忆闸门。

  记忆里的春天,祖宅的房前屋后总被蒿草缀满。嫩茎顶着新叶,从泥土里探出头来,远远望去,一片浅浅的绿在风里摇曳,连带着阳光都变得温柔。每当这时,祖母总会挎着竹篮,在蒿草丛里细细挑选,采摘最嫩的芽叶,不一会儿,篮底便积了满满一层新绿。

  回到灶房,祖母将蒿叶放进沸水锅里,青碧的叶子在滚水里打几个转,便析出翡翠般的汁液。滤去残渣,将青汁缓缓倒入雪白的糯米粉中,指尖翻搅间,粉团渐渐染成温润的碧色。她取一小块粉团在掌心揉圆,再用拇指按出小窝,裹进自制的桂花糖——那糖是前秋腌制的,还带着自家桂树的甜香。捏合收口,再轻轻搓圆,一个个青团便在她掌心渐渐成形。

  我与堂姐守在灶台边,盯着蒸笼里渐渐鼓胀的青团。水汽氤氲间,蒿草香混着糯米的香慢慢溢出。约莫一刻钟后,祖母掀开蒸笼,蒸腾的热气裹着满笼的青绿扑面而来,咬一口刚出锅的青团,软糯的外皮带着淡淡的蒿香,桂花糖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那是春天最好的滋味。这时,祖母总会找出几个青花碗,每个碗里放上三两个青团,笑着催我们给左邻右舍与一些孤寡老人送去。

  于是,这缕“蒿草香”便随着青团,飘进了邻里的屋里,也飘入了大家的心里。

  祖母自幼跟随太爷爷学医,总爱指着蒿草念叨:“这草可是田埂边的宝贝,不仅能散寒、祛湿,还能止痒杀菌哩。”夏天蚊虫多,我与堂姐在外疯玩一天,身上常被叮得满是红包,有时还会长出痱子,又疼又痒。祖母便采来新鲜的蒿叶,加水煎成浅绿的汤汁,待温度适宜,让我们泡澡。浸在蒿草汤里,浑身的燥热渐渐消散,身上还会留下淡淡的“蒿草香”,蚊虫竟也会绕着走。若是我们淘气摔破了皮,祖母又会摘下几片嫩蒿叶,在石臼里捣成泥,帮我们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既能止血,又能消炎,那缕蒿草香也成了童年里那抹最安心的味道。

  如今祖母已至耄耋之年,曾经灵活的双手,揉起米粉团时总会微微发抖,可每到春天,她依旧会采蒿叶做青团,分送给乡亲们。那些装着蒿儿团的青花碗里,藏着她勤俭务实的生活智慧,裹着她平和慷慨的待人真心,装着她对我们细水长流的疼爱,更承载着那缕贯穿岁月的蒿草香。

  再次低头轻嗅手中的蒿叶,那缕熟悉的蒿草香依旧清浅,却又格外厚重。它一头连着此刻的春光,一头连着故乡的旧时光。它是故乡的印记,是祖母的温柔,也是我心底永远的眷恋,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