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探寻张爱玲何以成为张爱玲的人生点滴、研究她作品构思的来源、考量她的文化根基,南京都是绕不过去的地方。”日前,南京作家王一心推出非虚构文学散文《循迹之旅:张爱玲生活地图》(简称《循迹之旅》),以独特的“读城”方式聚焦与张爱玲密切相关的南京、天津、上海、香港、纽约等城市,并结合其生平故事与作品,以诗意隽永的笔调勾勒出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聚焦行旅轨迹
多维度展示张爱玲的一生
在南京,王一心的创作极具辨识度,著有一系列非虚构文学作品,曾获江苏报告文学奖、南京市文学艺术奖、金陵文学奖等。
作为一名以近现代图书馆史为研究方向的研究馆员,王一心也是国内较早系统开展张爱玲生平考证与城市空间研究的重要学者。自20世纪90年代起,他就持续深耕民国文人传记与张爱玲专题研究,以生平考据、人际谱系、城市空间为三大支点,形成特色鲜明的研究路径。
“一个人一生的足迹所含的信息量大都超出一般人的想象。而社会学意义上的个人足迹所含的信息量,比生物学意义上的信息量还要大许多。”对王一心而言,他更强调城市地理对作家精神世界与创作风格的形塑作用。在其笔下,不但能看到很多一手文献与实地寻访,更有对故居遗址、家族脉络、人物原型的细致考证。这也就使其风格既有学者的理性与克制,又不乏作家的细腻体察与共情。
在张爱玲研究方面,王一心先后推出一系列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早期的《惊世才女张爱玲》,奠定其作为张爱玲传记写作的先行者地位;《张爱玲与胡兰成》《他们仨:张爱玲·苏青·胡兰成》聚焦情感关系与文坛生态,以扎实史料还原历史现场;《小团圆对照记》以人物索隐与文本互证;《深艳:艺术的张爱玲》则从音乐、电影、服饰、绘画等多元艺术维度,阐释张爱玲的审美体系与创作底蕴。
在团结出版社推出的《循迹之旅:张爱玲生活地图》中,王一心选择以“城市足迹”为叙事轴线,串联上海、南京、香港、纽约等多地空间,将张爱玲的行旅轨迹与文学场景一一对应,从而实现一种生平叙事与空间考古的互证。
据了解,以往有关张爱玲的传记,都以“时间”为线索来探寻她的故事,而王一心则以张爱玲实际走过的足迹与生活过的城市,来讲述她的一生。在重走张爱玲足迹、探索历史的过程中,他多次引用其作品,或印证观点,或两相对照,以更有力地向读者展现张爱玲的文学精神世界。
发掘家世根脉
南京朱状元巷14号浮出水面
南京并非张爱玲长居之地,它也是张爱玲研究者以及“张迷”一向比较忽略的地方。但在王一心看来,探寻张爱玲何以成为张爱玲,研究她作品构思的来源、考量她的文化根基,南京都是绕不过去的地方。
“她坦言她的上海话‘本来是半途出家,不是从小会说的’,而她的‘母语’,‘是被北边话与安徽话的影响冲淡了的南京话’。”王一心介绍道,其中的“北边话”,来自其祖父张佩纶,祖籍河北;“安徽话”,来自祖母,也就是李鸿章的女儿,祖籍安徽。
追溯张爱玲与南京的渊源,不能不提到位于四条巷的李鸿章祠堂,现已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祠堂建于1901年,在李鸿章病逝后,由慈禧拨银近万两、历时一年修建而成。小时候,张爱玲就从家人那里了解到显赫的家世——当年,她的祖父为了迎娶李鸿章的女儿,重金购置了后来的“小姐楼”。该楼位于白下路,就在今天的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校园内。
事实上,张爱玲在南京的家世根脉并不只有这两处。王一心还发掘到一处,位于朱状元巷14号,系张爱玲母亲的娘家,原建筑现已不存。
据王一心介绍,朱状元巷是一条东西向的小街,两头分别连接莫愁路和仓巷,巷口竖着的路牌上一度还特别提到:“作家张爱玲生母黄逸梵,出生于朱状元巷14号……”
家世考据、实地寻访,再加上文本细读,这种“读城”方式使得王一心的创作,兼具地域深度与情感温度。
正如王一心所说,在前人的故居徜徉,即使他作古已久,我也能透过老木凹陷的门槛,看见他出入门扉时忙碌的腿脚;从包浆锃亮的椅把,瞥见那摩挲不已的双手。
在李鸿章祠堂,他看到御碑、鱼池、亭台,回廊,一堵照壁依旧巍然屹立,“倔强地向川流不息的行人诉说着昔日辉煌和显贵”。在那里,他想到最后一任两江总督张人骏,张爱玲称他为“二大爷”,每次见到她,都要让她背个诗,“他的南京话‘有什么吃哒’,说得很南京,想必张爱玲也是会说的。”
而在“小姐楼”,王一心看到早先的房柱石础、石台石阶依旧,青砖砌的二层楼,雕栏花檐,“东面约二百米即秦淮河,站在楼上可以清楚望见。”
解码城市书写
以《半生缘》定格南京城市特性
“待在张爱玲曾经日作夜息的空间里,体会她当时的心境情绪,在某一刻,可能会忽然就明白了她,理解了她。”当我们循着张爱玲的足迹行进,蓦然间,或已接近张爱玲内心世界的侧门。
在王一心看来,一个人一生的足迹所至,除了长居与暂住之所,难免还有其他发生故事的地方,但每一次的腾挪与转身,都会在足迹上留下深深痕迹。张爱玲同样如此,在其非同寻常的人生足迹中,南京不仅是她生命最初的暖色,更是萦绕她一生且对其创作有重要影响的城市。
“张爱玲到过南京是可以确认的。她在《对照记》中说过一段话:‘炎樱的大姨妈住在南京,我到他们家去过。’”王一心认为,虽然不能确定张爱玲那次来南京是什么时候、在南京都干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通过与南京的接触获得的感受,让她笔下的南京多了真实,少了小说家的想象。”
张爱玲的文字与她所在的现实空间是紧密相连、无法分割的。比如,《十八春》后更名为《半生缘》,是张爱玲唯一以南京为重要叙事空间的长篇小说,也是其南京书写最集中、最细腻的文本。小说并非简单将南京作为背景,而是以地理、风物、生活、人情、气质的全方位描摹,完成对南京城市特性的艺术定格。
不管是玄武湖的烟水苍茫、清凉山的荒凉石阶,还是明城墙的苍紫轮廓、市井街巷的宅院烟火,乃至在街头跑着的马车、把“大姑娘”说成“夺姑娘”的南京话,等等,均来自张爱玲的实地观察与切身感受。
在她笔下,南京是一座温暖且富有人情味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