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香顺
柳树在南京随处可见，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路边巷里都有她摇曳的身姿，从早春一直摇曳到深秋。南京在柳树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留下了诸多的文学典故。有一种柳树“南京柳”就是产自南京。
六朝是一个重视风度、“风流”的时代，推崇清瘦俊爽的风骨神韵。柳树的枝条修长，外形优美，潇洒疏朗，契合了这种对名士的审美理想，常常用来形容名士的清秀姿容，是风度、“风流”的最佳“喻体”。六朝时期的首都是南京（建康），这些与柳树有关的典故、比喻也是产生于南京。
“金城”是一个地名，在今天的南京栖霞区，宝华山的西面，东晋时候是南琅琊郡的治所。“桓公”是指桓温，曾经担任过南琅琊郡的内史。《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桓温感叹岁月的流逝：连树木尚且无法抗拒岁月的流逝，更何况是人呢？
从东吴开始，南京官道的行道树就是柳树。南京城内以及周边河道纵横，气候温暖、湿润，非常适合柳树生长。《建康实录》卷九引《苑城记》：“其宫南夹路出朱雀门，悉垂杨与槐也。”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白门”原名宣阳门，它是六朝都城建康的南大门，当时民间称之为“白门”。宣阳门的大体位置在今天太平南路和白下路的交会处附近。白门在建康都城的城门中，地位显赫，是建康都城中轴线——御道的起点。在世人心目中，白门是都城建康的象征，正因如此，人们往往用白门指代建康，南京别称白门即源于此。
从六朝时起，在与南京有关的诗词中，白门常常与杨柳结合在一起，充满了江南水乡的温情和浪漫，构成了古都金陵独特的意象。南朝乐府民歌《杨叛儿》写道：“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李白《杨叛儿》写道：“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参考卢海鸣《南京历代名号》）清代的吴伟业《琴河感旧》也有“白门杨柳好藏鸦”的句子。
秋天的柳树有萧瑟之感，就容易和思乡情绪关联。唐代韩翃还有一首《送冷朝阳还上元》：“落日澄江乌榜外，秋风疏柳白门前”，“上元”指南京，“乌榜”是南京的一处地名。
“白下”“白下门”和“白门”一样，都是南京的古称、代称。不过如果要确指的话，“白下门”和“白门”的方位不同，“白门”是南朝时期建康的南门，“白下门”是南唐时期南京的东门，这里建有白下亭、白下桥。白下门、白下亭也种有柳树，刘伯温《杨柳枝词》：“忆昔春风白下亭，桃红李白柳青青。” 刘嵩《送吴太守之韶阳》：“白下东门柳，当年手种成。行行当别路，叶叶是离情。”
总之，白门、白门的柳树，白下、白下门、白下门的柳树，都是南京的象征。
“亭”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建筑，是一个敞开的户外空间，可以供人休憩、交谈、话别。中国古人经常会在亭子边上种植柳树。“劳劳亭”坐落于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是一座始建于三国东吴时期的著名历史古迹，自古以来即是行人分别、相送的场所。“劳劳”有依依不舍、难舍难分的意思。“劳劳亭”前也种植了柳树。劳劳亭及亭前的柳树见证了南京人的无数次离别。
“北湖”即玄武湖，历史上也叫“后湖”。玄武湖中历来植柳，明代初年刘伯温《满江红》写道：“玄武湖边杨柳月，鸡鸣埭上棠梨雪”。乾隆皇帝《太平堤》写道：“太平门外太平堤，烟柳双行叶已齐。蘸影后湖真恰当，碧莲上下总凄迷。”乾隆年间有“金陵四十八景”，“北湖烟柳”即其一。今天玄武湖内连接翠洲、梁洲的有一道数百米的堤，名为“梁翠堤”，梁翠堤的两边栽种着柳树，三、四月中行走堤上，如同翠幕中穿行。某年的三月份，我走在梁翠堤上，一阵风吹过，柳条齐刷刷地向着同一方向斜斜飘起，我一下子体悟到唐诗“寒食东风御柳斜”这一句中“斜”字的妙处。
南京历史上有两条长河可以称之为“文学之河”。这两条河的“实体”，一条基本湮废，一条至今犹在；湮废的是青溪，犹在的是秦淮。青溪发源于紫金山西南，流经南京主城入秦淮河，现在只存下游一段，自内桥往东，经四象桥、淮青桥入内秦淮。六朝时期，青溪的声名犹在秦淮之上。青溪上有万柳堤、万柳亭（《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可见杨柳依依。
我们更熟悉的是秦淮河。秦淮河是南京的母亲河，穿城而过，两岸栽种着柳树。秦淮河夹岸的“秦淮柳”更为之增加了柔美、旖旎、浪漫的气息。曹次典《秦淮竹枝词》：“秦淮春水绿迢迢，柳线千条更万条”；王士祯《秦淮杂诗二十首》：“三月秦淮新涨迟，千株杨柳尽垂丝。”吴敬梓《沁园春》：“君思我，在秦淮十里，杨柳千条。”
“王恭柳”“张绪柳”比喻文人风度，“金城柳”（桓公柳）流露人生感慨，劳劳亭的柳树寄托了人间深情，台城的柳树见证了历史兴亡。白门白下门的柳树是南京“符号”，代表了南京，是对南京思念之情的具象化载体。秦淮河的柳树装点着这条缓缓、静静流淌的河，“秦淮风月忆繁华”，“秦淮柳”是都市繁华、旖旎风情的绝佳“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