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光琦
打开取到的快递一看,竟是一小袋面粉,有些恼怒:抽屉里有半袋都存放近半年了。妻子自打学会了手机网购,很快形成盲目购物的习惯。她辩解说:下单是因为便宜。我说购物的宗旨不是便宜,而是需不需要。顾及我的情绪,从此她便自购自收,拆掉包装、“雪藏”。这袋面粉之所以让我收,有炫耀之嫌:她说是玩游戏的奖品,不要钱。解说时,面有得色,活生生把我视同为只要不花钱就多多益善的主儿。
这袋面粉原封不动又搁置了月余。现在自己动手做面食的时候太少了。以前她康健时,还会自擀饺皮,然后呼朋唤友来吃一顿有筋道的饺子。这一说,都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这袋面粉的结局,无外乎等时间长了,变质,扔掉。
近时,夜里总是睡两三小时就醒,再想入睡,很难。睡不着,便神游八极。什么不好想,怎么就想到:这袋面粉,可以用来炒“焦月”啊。于是,复盘炒“焦月”的工艺流程……夜色中慢慢弥散开“焦月”特有的焦香。
我的童年是在曲塘度过的。曲塘那边称炒熟可冲泡即食的面粉叫“焦月”。面粉不炒,用滚水冲泡,也可以吃——那叫面糊,我们这一带很少用这样吃法。前几年,妻子的河北亲戚来走动,可能是为了舒缓一下被南方菜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胃,她们主动提出要吃这种“嘛东西不放”的面糊;稍稍不同只是在炉灶上文火煮了一下。她们滋溜溜吃得我们一腔愧意。
面粉经高温一炒,蜕身而为“焦月”,格调立马不同。除了可应不时之需,且可以待客了。
二十来岁那年,一个不常来往的熟人突然造访。我家里除了生米,拿不出一件可招待的东西,就想到母亲刚炒的“焦月”。我说给你冲碗“焦月”吧,这位仁兄连客气都没有,就坐等着。
我张罗着冲泡、搅拌,然后,将那碗可可色、焦香和着古巴糖味的“焦月”端到他面前。老兄顾不上烫,吃出那种雨靴从泥浆里拔出的声音。吃完,嘴一抹,蒸腾着一头汗,打个嗝儿,走了。回想起来,几乎没说几句有实质意义的话,似乎就是冲着这碗“焦月”来的。多少年后偶遇,他立即提起那碗“焦月”,流露出的竟然还是多年前的满意满足。
母亲这点技艺是从我外祖母那儿学来的。外祖母是大家闺秀,后经世事流变和生计所迫,粗细皆能。可以帮人缝衣裳、可以帮人置办酒席……炒“焦月”对她而言,实在是雕虫小技。
外祖母对我的特供是,晚上淘两把米放到保温瓶里,灌满开水,第二天可得到稠稠一瓶米粥。偶尔炒一回“焦月”,也是留着特殊情形诸如待客时用的。所以,每吃上一回,总得被外婆哂笑:吃干抹净得碗都用不着洗。
一晃,已几十年不吃“焦月”了。这猛然地想起,那味道竟丝毫不变地游离在嗅觉记忆里。只是外祖母早与我天人永隔;而耄耋之年一直康健且不服老的母亲,近年来也不是这儿疼,便是那儿不舒服了。味道的记忆会把我们骗回童年,而那童年的场景实则已是斑驳、虚幻而带着憔悴意。
我按捺不住,终于把那袋面粉炒成了一锅“焦月”。看着面粉慢慢变成浅咖色、散发出燥干的火性味,不由冒出姜夔“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虽觉得有点无来由,但所滋生出的情绪倒是近似。
现在,讲究喝年份酒。我可以确定,刚冲泡好摆放在我面前的这碗“焦月”,其味道,绝对有着几十年甚或可以上溯几百年的“包浆”。
行文至此,突然想起汪曾祺先生在《故乡的食物》里好像写过,顿时惶惶:倘有汪先生珠玉在前,我再同题为之,就不免自取其辱了。忙翻书核实:确有《焦屑》一文。汪公所言焦屑,是用锅巴磨成的米屑。材质不同,吃法一样。高邮离我们不太远,习俗竟有了异同。汪先生素为我仰慕,就算作是“焦月”向“焦屑”的礼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