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勇
绘画由彩色(青绿)时代进入黑白(水墨)时代,这是中国艺术一次深刻的审美转型。大红大紫的青绿山水,也没有从此退场,在历史中不仅余脉犹存,且渐渐走向新的风格。青绿与水墨,在竞争、互动中发展,才有各自的辉煌历史。也因此,今人用材料指代绘画,一曰水墨,一曰丹青。
为此我们要回看两张图,一是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一是南宋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
其实王希孟与米友仁,年代相差不远。王希孟生于北宋绍圣三年,很小就进了宋徽宗的美术学院(当时叫“画学”),18岁时创作了《千里江山图》。
米友仁是米芾长子,比王希孟还年长,画史却常把他列为南宋画家,或许因他主要的绘画活动在南宋,而且受到宋徽宗儿子宋高宗的高度赏识。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与米友仁《潇湘奇观图》,一为青绿,一为水墨,一具象,一抽象(相对而言),却把各自的画法推到极致,是我最爱的两张宋画。这两张图,好像是为了映照彼此而存在。
先说《千里江山图》吧。这幅画上,群山涌动、江河浩荡,夹杂其间的,有高台长桥、松峦书院、山坞楼观、柳浪渔家、临溪草阁、平沙泊舟,这宏大叙事的开阔性和复杂性自不必说,只说它的色彩,至为明丽,至为灿烂,光感那么强烈,阳光通透,空间纯净。那份沉静,犹如《春江花月夜》所写: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然而,假如从这两幅画里再要选出一幅,我选《潇湘奇观图》。虽然王希孟的视野与胸怀已经有了超越他年龄的博大,但他的浪漫与天真,还带有强烈的“青春文学”印记,他对光和天空的神往,透露出青春的浪漫与伤感,还有失成熟和稳定。
比起《千里江山图》,米友仁《潇湘奇观图》更加深沉凝练、简约抽象,且因抽象而包罗万象。米友仁不仅舍弃了色彩,他甚至模糊了形象——《千里江山图》的焦距是实的,他截取的是阳光明亮的正午,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毕现;《潇湘奇观图》的焦距则是虚的,截取的是烟雾空蒙的清晨——有米友仁自题为证:“大抵山水奇观,变态万层,多在晨晴晦雨间。”与《千里江山图》的浓墨重彩相比,《潇湘奇观图》是那么淡,那么远,那么虚,全卷湮没于烟雨迷蒙中,山形在云雾中融化、流动、展开,因这份淡、远、虚而更见深度,更加神秘莫测。在“实体”之外,山水画出现了“空幻”之境。
(节选自《祝勇散文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