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卫国
往年,粉条在我们家乡是高档食品,不到过年或来了亲戚是很难吃到的。到了过年,很多人家会磨点山芋粉漏粉条,一是增加节日餐桌气氛,一是馈赠亲戚朋友礼品。
如果今年山芋产得多,吃不完,那么,老乡们就要拿出一部分山芋出来,对其进行加工、改造,使其升级换代——由山芋变成粉条。
山芋到粉丝要分三步走。首先,要选择一些质地坚硬的山芋——含粉多——洗净磨粉,普遍的方法是用刨子刨。取一块洋铁皮,用钢冲子砸出一个个排列整齐或错落密集的小孔。小孔的反面边沿铁皮被冲翻卷,牙齿般锋利。把整块洋铁皮钉在木框上固定,然后,手拿山芋在铁皮小孔翻卷那面上来回摩擦,山芋遇到小孔上锋利的茬口,立即粉碎,从小孔中漏下。磨到一定重量,就用纱布做成网兜,名曰吊布,吊在梁上,把磨碎的山芋放在里面用水反复冲洗,用力挤压,把淌下的白水盛在大缸里,过一夜,倒掉上面黑水,下面便是白玉一般的粉面,取出晒干,即可做粉条。
漏粉条的人被称为粉把式,把式是民间“高级技术职称”,而且是真才实学,是群众公认的。粉把式有时几个庄子都找不到一个,若请粉把式,就得几家把粉面集中起来,再瞅准天气,才值得去请一次。还得预约。
做粉条都在冬天的晚上,先调糊糊,即把一盘散沙的粉面用适度热水调成糨糊。调不好,就不会成为粉条,可能就是一块死饼,或者是糨糊和干粉夹杂的产物,还可能化在水里,变成一锅糨糊。所以不说有三脚猫功夫,就是四脚猫都不敢轻举妄动。
做粉糊糊,关键是要掌握水的温度来和粉面。粉把式不用温度计,用手试水即知,心中有数,不可言传,传也没用,经验为准。糊子调好,开始烧水,水至沸腾,开始漏粉。粉把式手中拿一个类似水舀子的东西,叫粉瓢,上下等圆,白铁皮卷成,下面是排列整齐的手指粗的圆孔。粉把式把糊子装进粉瓢里,一次能盛下一两公斤,多了粉把式端不动。这时,粉把式把粉瓢举至沸水上端,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敲打端粉瓢的那一只手的小臂,使其产生振动,振动传至粉瓢,糊子开始从下面小孔中漏下。开始有手指粗,下落至沸水时正是人们需要的细度,且固定不变,大约铅笔芯粗细。水平不高的可能会使粉条粗粗细细,还断断续续。此时,白色的糊子顷刻变成灰色,滑腻透明且富有弹性,可以谓之粉条了。
这时,粉把式如指挥官一样,话就多了,他叫那个拿长筷子的人不停地把热锅里的粉条立即捞到凉水里,待凉透又叫外边人立即把粉条挂到外面晾衣绳上,和晾衣服一样。这时,外面必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因为,没有这样的天气,粉条就会粘在一起。这个工程是连续的,火要猛烧,粉把式要不停地重复那几个动作,人家穿棉衣,他单衣还汗流浃背。待几十公斤的糊子漏完,粉把式就瘫痪似的歪在锅门的草堆上。主家就立马准备酒菜,犒劳粉把式。
粉条经过一夜冰冻,第二天,太阳出来,开始化冻,家里人要拿着棍子,不停地敲打挂在晾衣绳上那瀑布一般的粉条,冰冻纷纷脱落,粉丝黏性失去,互不粘连,根根分明。冰冻脱落,水也就析出大部分了,再晒一个太阳即可成品。若是阴了天,夜里不上冻,粉条粘在一起就不是粉条了,成了“粉骨”了。
做粉条如此复杂,因为在乡村它毕竟是美食,而且是通过努力,可以争取到的美食。粉条是“友好使者”,把它放到任何菜里都很和谐,而且只会锦上添花。粉条特别显油,口感特好,老少咸宜。逢年过节,来亲戚朋友,就多几个菜,有粉条,菜也好做,烧也行、炒也行、汤也行,还可凉拌、油炸。所以,粉条还堂而皇之走进都市,在那里也被人们牵扯吸溜,经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