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东坡似乎没有来过这片古盐田,但岛上四处都是这种火山造岛的材料……”日前,茅盾文学奖得主阿来推出长篇非虚构作品《东坡在人间》,以同行者与追随者的视角,深入历史现场,探入宋代文豪苏东坡浩瀚而幽微的内心。
66岁重走苏轼北归之路
阿来被誉为“脚能走到哪笔就能写到哪”的作家。近年来,其写作呈现出一条从自然山河深入文化根脉的清晰轨迹,强调“用脚步写作”及“跨文体”的宏阔视野。
“中国人大多都或深或浅读过一点苏东坡,但我读过他所有的文字,且不止一遍。”《东坡在人间》的创作,倾注了作为四川老乡的阿来对苏轼长达数十年的深入研究。他不但重走苏轼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并结合大量史料,力图还原一个在入世与超然间挣扎的“人间东坡”,实现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苏东坡的北归路,始于海南儋州,终于江苏常州。在此期间,苏轼不断遇到新的人和事,最终完成个人精神升华。为了贴近这种体验,阿来用数月时间重走这条路线。“那一年他66岁,去追踪他足迹的时候,刚好我也是66岁。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他那样复杂的情形,但到底还是走过了66年的生命历程,在一个相同的年龄阶段,我想可能更有资格可以和他进行一个比较平等的对话。”阿来表示。
在儋州,阿来寻访了苏轼讲学旧址;在惠州,他沿着苏堤感受历史痕迹;在常州,他探访了苏轼终老的藤花旧馆。“虽然今天交通条件比原来好很多,但我想在海上、河流上、山间,模仿他当年的方式行走,看到的不一定是原来的风景,但那种心理感受是相通的。”基于这些实地考察的细节,读者得以直观感受苏轼当年的生命轨迹。
阿来不仅关注苏东坡的文学成就,更关注这些成就如何在具体困境中生成。对他而言,这一行走不仅是对地理空间的穿越,更是对时间维度的打通。除了实地考察,他还查阅大量文献,包括正史、笔记及地方志等,并运用小说家的想象,填补历史的空白。
例如,作品对苏东坡在儋州居所的描写,既有考古遗址的实证观察,又有历史情境的合理重建。“若有,我就可以和主人一起,汲这井中的甘泉,烹一壶好茶,”这种极具代入感的叙述,让东坡形象既真实可感,又富有深邃的文学意境。
细述苏轼与金陵的不解之缘
在《东坡在人间》中,金陵(今南京)是苏轼北归路上的一座精神驿站。以其为基点,阿来以细腻笔触,梳理出东坡先生与江南的多重羁绊。
“东坡自黄徙汝,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东坡不冠而迎,揖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南宋朱弁《曲洧旧闻》中寥寥数语,记录了刚离开黄州贬所的苏东坡路经南京,前来拜访王安石。那是元丰七年(1084),也是苏轼第一次来到南京。
在这幅极具江南意境的画面中,两个文学家握手言和,放下了所有的是非恩怨。苏东坡在江宁居住了30多天,其间与王安石共游钟山,并赋诗纪游。王安石还将自己的近作拿了出来,苏东坡的评价都很高,不吝美辞,其口吻不再有往日对王安石“此老野狐精也”的调侃和戏谑,而是相当正经、隆重。基于二人谈话甚是投机,王安石甚至挽留苏东坡,希望他能留下来,和他做邻居。
“苏王金陵之会”之后,苏东坡曾在诗中写道:“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十年后,苏轼被贬惠州。这一次,他本可以沿运河直接到长江,途中却特意泊船金陵江畔。
苏轼第三次来金陵,则是其获赦后从儋州开始的北归之行。
阿来跟着苏轼的足迹,在今天的南京、镇江一带流连徘徊,回顾其过往江南行程。在他笔下,苏东坡的这段迟暮旅途,既是对故人故地的最后辞别,也成为他在江河烟雨中,将一生漂泊沉淀为文化山河的永恒回响。
挖掘“东坡在人间”的人生哲学
在《东坡在人间》中,阿来虽然将叙述时间集中在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却通过闪回、互文等手法,贯穿其60余年的人生轨迹。
事实上,作品并不是简单的史实复述,而是着力于在风物变迁中捕捉苏轼在生命暮年依然迸发的乐观、坚韧与深邃思考。在这幅生动的地理与人文图景中,一个在政治磨难与日常困顿中始终保持着生命热情与创造力、真实可感的“人间东坡”形象,也跃然纸上。
据了解,作品在《人民文学》刊发时名为《依依还似北归人》,“依依还似北归人”取自苏东坡诗句,既点明时空节点北归之旅,又暗示精神状态依依之情。对阿来来说,他也由此完成了对这位伟大文豪精神世界的一次深情叩访与当代诠释。
阿来并未将苏轼简单塑造为完美的文化符号,而是以其一贯的冷峻与悲悯,呈现了一个在历史洪流与个人命运中挣扎、思考并超越的复杂灵魂。
在阿来眼里,真正成熟的苏东坡,不仅是高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词人,也不仅是耽于美食美酒的“吃货”,更是一位爱国忧民、有原则有操守的士大夫和知识分子。
比如,大家都说苏东坡爱吃,但他在人生顺利、做官的时候,并没有留下过一个字说“吃”。只有在黄州,他开始说“吃”,说怎么烹饪肉食。因为那个时候富人不肯食肉,穷人才吃猪肉,但不知道怎么煮。所以,在他变成穷人,又不愿像穷人那样简单地为了果腹而吃肉时,基于他的出身和生活经历,他就要发明一点新的吃法。“这种在极端贫困中寻找生活乐趣的行为,恰恰体现了苏轼‘不放弃任何一点寻找乐趣的机会’的达观精神。”阿来表示。
在青年评论家刘小波看来,阿来通过对苏东坡日常生活的描写,建构了一种“在人间”的哲学。这种“在人间”不是简单的世俗性,而是在承认生命有限性后,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与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