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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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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三百万年地质史,一座城的文明根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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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卢海鸣

  在人类文明诞生的北纬30度区域,蜿蜒流淌着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这就是世界第三大河——长江。在长江成百上千条支流中,有一条历史文化底蕴极其丰厚的河流,这就是秦淮河。秦淮河在300万年前形成,一路走来,润泽了2600多平方千米流域内的芸芸众生,催生了绵延不绝、高潮迭起的南京文化。

  在南京历史上,秦淮河被世世代代的南京人看作母亲河,它已经成为南京的地理符号、历史符号和文化符号,它见证了南京6000年文明史的风雨沧桑,见证了古往今来南京城的辉煌荣光。时至今日,“秦淮”与钟山、金陵、秣陵、江宁、白下等名称一起,成为南京的重要代名词。

  “龙藏浦”与“钟山龙盘”遥相呼应

  秦淮河本名龙藏浦,又名淮水、小江。

  龙藏浦是秦淮河最早的名字。唐朝许嵩《建康实录》卷1《吴上》记载:“其淮本名龙藏浦。”龙藏有二义:一是藏龙之地;二是龙宫的典藏,指佛经。浦有多义:一是水边;二是小水汇入江海之处;三是港汊、港口。“龙藏浦”可以理解为“藏龙之水”。“龙藏浦”与“钟山龙盘”可谓“柔肠”与“侠骨”相映。

  淮水是秦淮河使用时间较长的名字。汉代可能已经使用。唐朝李白《登瓦官阁》咏道:“晨登瓦官阁,极眺金陵城。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唐刘禹锡《石头城》咏道:“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清朝郑燮《念奴娇·金陵怀古·长干里》写道:“淮水秋清,钟山暮紫,老马耕闲地。一丘一壑,吾将终老于此。”这些诗词中的淮水,不是淮河,而是秦淮河。自唐朝至清朝,淮水作为秦淮河的代名词一直在使用。

  小江是秦淮河的别称。汉代秦淮河河面宽阔,号称“小江”,六朝时期这一名称仍在使用。西晋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吴书》中记载吴主孙权在吴(今苏州)时曾说:“秣陵有小江百余里,可以安大船,吾方理水军,当移据之。”这里的小江是相对于大江(长江)而言,指的就是秦淮河。

  “金陵王气”的传说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楚威王埋金镇王气,南京因此得名金陵的传说,千百年来代代相传。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途经金陵,凿断金陵长垄以通流,达到破坏“金陵王气”的目的,秦淮河一名由此而来。

  秦淮河一名至唐朝时已经广为人知。诗人杜牧笔下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使秦淮河之名更是妇孺皆知。

  秦淮河300万年前已发育形成

  南京民间世代相传秦淮河是秦始皇开凿。其实,早在唐朝,这一传说就已经引起人们怀疑。唐朝许嵩《建康实录》卷1《吴上》认为:秦淮河“其二源分派屈曲,不类人功,疑非秦始皇所开”。20世纪30年代以来,经过地质专家的反复调查勘探,证明秦淮河是一条天然河流。

  在距今大约2.3亿年前的三叠纪中三叠世末期,我国大部分地区发生了7亿年来的第一次褶皱造山运动,在地质学上称之为“印支运动”。在强大的挤压作用下,地层发生剧烈褶皱,南京地区由辽阔的海洋变成崎岖的大陆,海水从此再也没有进入这一地区。 

  “印支运动”是南京地区地质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造山运动,它对南京地区的地形塑造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不仅宁镇山脉、茅山山脉等在这一时期初具雏形,而且南京地区出现的山间盆地为长江南京段、秦淮河的发育孕育了谷底。专家们认为,南京地区的山川格局,大约在距今两亿年前就奠定了。(夏树芳:《南京地质风貌》,收入季士家、韩品峥主编《金陵胜迹大全》,南京出版社1993年9月版)

  大约在距今7000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南京江宁境内的秦淮河盆地还是一个很大的湖泊,湖底沉积了紫红色的砾岩、砂岩和砂页岩,地质学上称为“红层”。由于受地壳运动的影响,岩层形成波浪状褶皱,形成10度—20度的倾斜,同时随着整个区域微微上升,湖面转变为陆地。当时的大气降水,沿着原来的湖底洼地流动,最早的秦淮河可能就是在这时孕育的。(殷维翰主编:《南京山水地质》,地质出版社1979年10月版)

  到了大约2500万年至300万年前(新生代晚第三纪和第四纪更新世),南京地区经历了多次地壳上升断裂运动和火山喷发。在距今1000万年至300万年之间形成了著名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笔下的“南京火山”——江宁方山。与此同时,由于地表受到流水不断侵蚀,秦淮河与长江南京段在这一时期发育形成。

  南京地下古河道最宽处达3000米

  秦淮河流到南京城以后,注入长江。在市区内,它的河道位置也发生过变化。

  据专家们对数以千计的钻孔剖面和大量的测试数据进行综合分析研究,大约在距今3万年—6000年的史前时期,南京城地下有一条古河道,全长约16千米,宽度一般在1000米以上,最宽处达3000米,最窄处是北极阁与九华山之间仅有500米。它的流向是自西向东,在鼓楼岗与雨花台之间横贯城南,然后又从东南至西北,经过北极阁和九华山之间纵贯城区。自西向东的古河道(古长江的汊道)就是今天的内秦淮河的前身。

  从东南至西北的秦淮河古河道流经路线大致是由通济门经大行宫、浮桥、四牌楼、公教一村到玄武湖,折向西流,再经模范马路,沿金川河到下关狮子山北入长江。这条市内埋藏的古河道,也是今天市内低洼地势所在。

  地质时期的秦淮河河口,曾在今通济门外七里街一带。当时古长江紧逼城西,以汊道与通济门附近的秦淮河口相连,这使得整个南京城区,除去雨花台、富贵山、九华山、北极阁、鼓楼岗、清凉山、狮子山等丘陵岗地外,几乎皆为水体所浸漫,只是在古河道淤塞、埋藏之后,才连成一片陆地。

  从距今6000年前的南京鼓楼岗北阴阳营开始有先民居住,到距今3000年前湖熟文化先民在秦淮河流域生活,再到公元211年孙权将统治中心由京口(今镇江)迁到秣陵(今南京),长江仍紧逼城西,城区内的秦淮河古河道虽已淤塞,但仍残留下城东北的古玄武湖和城东的古燕雀湖以及城内众多的池塘和积水洼地。

  唐朝时期,秦淮河的入江口仍在石头城下。刘禹锡《石头城》中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以潮打空城、淮水旧月,凸显了长江与秦淮河在石头城下交汇的场景。

  杨吴南唐时期,金陵城整体南移,原来的秦淮河下游成为南京的内河,称作内秦淮河,由于两岸居民侵占河道,变得日益狭窄;而环绕城墙外新开凿的护城河,又宽又直,被称作外秦淮河。两者在水西门外合流入江。清朝《同治上江两县志》卷4《水考》记载:“石头城,吴筑也。六朝以来,江流在下,涛水入城,前史屡载。”  

  宋元时期,长江日益西移,远离石头城。由于秦淮河入江口沙洲发育,导致紧逼城西的夹江淤塞。唐代诗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中描绘的“二水中分白鹭洲”景象至此彻底消失,但仍残留有汊河、湖沼和池塘等遗迹。秦淮河沿着细流北上,经石城门(今汉中门南)至三汊河附近,再沿着惠民河水道在老江口附近入江。元朝时期,出于交通航运的需要,修建阴山河(又叫南河),连接大胜关段长江与赛虹桥附近秦淮河之间航运交通。

  明代至清末,秦淮河仍通过惠民河,在老江口入江。

  最迟不晚于1909年,为缩短与长江之间的水上交通距离,在三汊河(又作三岔河,因护城河、惠民河、江东河三河在此交汇而得名)开凿东西向的四岔河(又叫新开河),直通入江,惠民河从此成为一条汊江。

  1998—1999年,修筑惠民路(现郑和中路),将2.8千米长的惠民河大部分改成暗沟,只留下600米露天部分的入江段。

  这条“天人合一”的河流魅力独特

  南京地区水系发达,按照江苏省的水系划分,南京的河流分属于长江、淮河两大水系。在次一级的水系划分上,南京的河流在江北和江南分属于淮河水系、滁河水系、长江南京段干流水系、秦淮河水系、水阳江水系、太湖水系六大水系。其中秦淮河水系位于南京东南部,是长江下游的一条重要支流。

  秦淮河全长110千米,一说108千米,由南而北贯穿南京的江南地区中部和句容中西部。这里的地形四面环山,中间低平,成一完整的山间盆地。从空中俯瞰,整个秦淮河水系,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树叶铺陈在青山绿野间,蜿蜒曲折的秦淮河干流宛如叶柄,一条条支流和汊河宛如一根根叶脉,向四周延展开来,隐入周围的群山怀抱之中。

  据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江苏省志(1978—2008)·水利志》和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自然地理志》《南京水利志》记载,秦淮河流域面积2631平方千米。其中南京境内1837.9平方千米,占南京土地总面积6587.04平方千米的27.9%。

  秦淮河发源于句容宝华山和溧水东庐山,两源在江宁区西北村汇合,沿途流经江宁、秦淮、栖霞、玄武、雨花台、建邺、鼓楼等区,在下关三汊河汇入长江南京段,与长江呈人字形的交汇。它是一条“天人合一”的河流。

  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熊商击败越王,尽取越国故土,并在秦淮河北岸的石头山筑城,取名金陵邑,这是南京主城区设立行政建置的开端。

  公元 229 年吴大帝孙权在秦淮河下游修筑建业城(东晋南朝称建康,今南京),开启了南京建都的历史。此后,东晋、宋、齐、梁、陈相继定都于此,南京由此得名“六朝古都”,保存至今的六朝石刻和文物见证了这个“黄金时代”。

  五代十国时期,天下纷扰,干戈相寻,杨吴权臣徐知诰(即南唐先主李昪)修筑金陵城,并于公元 937 年以金陵为国都,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杨吴、南唐将秦淮河下游一部分包入城内,内、外秦淮河由此形成。

  1368 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应天称帝,以应天为首都,改称“南京”,这不仅是南京之名的开始,也是南京第一次成为统一的全国性的首都。明朝的南京城,内、外秦淮河交相辉映。而应天府(又称南京府)的辖区跨过长江,标志着南京由秦淮河时代进入长江时代。

  1949 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渡过长江,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纵观我国历史,定都南京的王朝(政权)屡屡在汉民族抵御外族入侵的紧急关头挺身而出,承担起“救亡图存”的责任与使命,成为中华文化的保护者、传承者、复兴者和创造者。与同为我国“四大古都”的北京、西安、洛阳相比,南京在中华文化史上占有特殊的历史地位,富有独特的文化魅力。朱偰先生《金陵古迹图考》写道:“文学之昌盛,人物之俊彦,山川之灵秀,气象之宏伟,以及与民族患难相共、休戚相关之密切,尤以金陵为最。”

  自古至今,秦淮河作为长江下游的一条支流,它在南京经济稳定、文化发展、军事防御、城市更新、交通运输以及给水排水、农田灌溉等方面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也是“山水城林人”融为一体的南京城的重要组成部分。从秦淮河的发展轨迹中我们可以自豪地说,秦淮河不仅与长江水脉相连,更与南京乃至中华民族的命运攸关。秦淮河以其自身扮演的独特角色,为南京乃至中华民族的历史谱写了美丽动人的华章。

  (作者系南京大学兼职教授、南京市南京学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