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张安琪
前不久，一项重磅科研成果从南京走向世界，登上国际顶刊《自然》。1月29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朱茂炎带领团队，联合多单位发布最新研究成果，在湘西花垣县深山历经5年挖掘的超5万件化石中，找到了破解地球显生宙第一次生物大灭绝的关键线索。
以石为媒，问道远古。在素有“石头城”之称的南京，朱茂炎深耕古生物研究，带领团队一次次攻克学术难关，其研究成果不仅入选“Science 2024年度十大科学突破”，更四次入选中国古生物学十大进展、两次入选十大地质科技进展，多项核心发现被写入中外教科书。
石头城内发出的“石语”响彻国际舞台。
少年逐山结缘地质，金陵沃土开启科研征程
朱茂炎常说，自己的整个学术成长和科研生涯，都离不开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简称南京古生物所）的培养，“如果没有研究所这个平台，就没有我的今天。”
作为我国唯一专门从事古生物学（古无脊椎动物学与古植物学）和地层学研究的专业机构，南京古生物所在国际上具有重要影响力。
而这份与地质古生物的不解之缘，始于他少年时对大山的向往。
朱茂炎的家乡在安徽安庆望江县，那里是长江以北的围垦区，地势平坦，一马平川。少年时代的朱茂炎，从未真正爬过山，出门最远的距离不超过50公里。
“有次放学后和同学散步，看到长江南面的群山连绵起伏，特别壮观，就忍不住感慨‘要是能到大山里爬爬山、走走路，该多舒服啊’。”朱茂炎笑着回忆，同学随口接了一句，“这还不简单，以后考大学学地质，搞地质的人天天爬山”。这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
20世纪80年代，高考实行先出分再填报志愿政策，第一志愿可填报5个学校和专业。朱茂炎考出一个足够上重点大学的高分，怀着改善家乡落后医疗条件的愿景，他的前四个志愿全是医学和化学相关专业。直到填第五个志愿时，他突然想起了同学关于“学地质能爬山”的话，填写了长春地质学院。
命运的巧合总是出人意料。由于当时农、林、地等学科人才紧缺，朱茂炎在第一批次就被录取，从此开启了与古生物研究的不解之缘。
初入大学的他对地质学一无所知，在古生物、岩石矿物、构造三个专业中，因“古生物与生物沾边”的朴素想法选择了古生物方向。从最初的懵懂好奇到逐渐入迷，他从长春地质学院一路深造，来到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攻读博士，最终在这里开启了专业科研生涯。
这份始于朴素认知冲动的选择，恰恰印证了他后来所感悟的——人类对生命起源的探求欲是一种深刻的本能。“就像每个小孩子都会问父母‘我是从哪来的’，人类对自然、对生命天然具有认知需求。而我们在南京投身的研究，正是将这份源自童年的、人类共有的好奇心，淬炼成了严谨的科学探索。”朱茂炎说。
深山砺剑以苦为乐，脸盆当“警铃”、野熊闯帐篷
1992年，朱茂炎博士毕业，博士论文课题锁定在澄江动物化石群。这个距今5.18亿年的化石群，1991年被《纽约时报》誉为“本世纪最惊人的发现之一”，是国际地学界公认的“古生物圣地”，在早期生命演化研究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为了完成论文，朱茂炎第一次独自前往云南野外。回忆起那段经历，他至今印象深刻：“坐了一整天的车到当地乡政府后，还翻了一座山才找到住宿的地方。那是一间特别老旧的木头房，门是用木栓拴的，晚上不敢出门，将脸盆放在门栓上当‘警铃’，有人推门就能听到动静。”
次日清晨，朱茂炎背着工具上山找化石，却遇上大雨，山路湿滑难行。他要去的化石剖面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爬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抖，只能手脚并用，紧紧抓着旁边的草木，生怕一不留神滑下去。”朱茂炎说，当时自己年轻，野外经验不足，完全是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着牙爬到了剖面处。
随着科考次数增多，经验丰富了，科考条件也好了不少，但突发状况仍有发生。有一次，朱茂炎和团队在西伯利亚野外科考，竟有野熊想要闯入营地，吓得大家大喊大叫才把熊吓跑。“所以我们每个人还是要学习应急手册，野外工作的风险始终存在。”他说。
多年的野外积累与专业沉淀，让朱茂炎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重要线索。十多年前，朱茂炎在同行朱士兴家中做客时，从沙发旁摆放的化石标本中，一眼相中了一块约30厘米长、形似海带的标本。凭借常年深耕生物演化研究的敏锐直觉，他当即意识到这块化石绝不简单。后续团队联合研究证实，这是15.6亿年前的大型多细胞真核生物化石，将此类生物最早出现的时间向前推进了近10亿年。
循着这一线索，朱茂炎又指导博士生苗兰云继续深耕，最终在华北燕山地区16.3亿年前地层中发现200余枚多细胞真核生物化石标本，将多细胞真核生物出现时间再提前7000万年。这一成果震惊学界，成功入选“Science 2024年度十大科学突破”，为探索复杂生命起源提供了关键线索。
“当你觉得一件事值得去做，有兴趣支撑，就不会觉得苦、烦，也不会感到急躁。”这是朱茂炎的感悟，也是他想对当下年轻人说的心里话，“要有自己的判断，不随意放弃，总能看到希望。”
扎根南京再攀高峰，薪火相传续写科学传奇
朱茂炎去年新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和往常一样在南京古生物所的办公室里收发邮件、研读文献，突然学生发来一个链接，点开后，朱茂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说，当选院士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这既是对我过去工作的肯定，也是一种激励。未来还有很多科研难题等着去攻克，我不能停下脚步”。
年过花甲的朱茂炎，如今依然保持着忙碌的科研节奏。南京古生物所的办公室、实验室仍是他每天最常待的地方。“一段时间不出野外找化石，就难受”的朱茂炎，还会不定期带领团队奔赴各地，再把一块块石头带回南京，开展后续研究。
目前，他和团队在南京推进三大研究方向：将澄江动物化石群的研究范围从6亿年前向前推进，探索更早的生命演化轨迹；开展生命起源和地外生命研究，寻找宇宙中生命存在的证据；继续深耕寒武纪大爆发研究，挖掘更多生命演化的秘密。
“有些研究已经有了初步成果。”朱茂炎透露，“接下来还要继续。”
除了科研攻坚，扎根南京的朱茂炎，还肩负着教书育人、薪火相传的重任。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南京学院，他一学期承担50个学时的教学任务，还带着多名博士研究生，南京成为他培养古生物研究后备人才的重要阵地。
“帮学生改论文，可比自己费心思多了，字斟句酌抠细节，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但没办法，做老师就是要带学生，要帮助年轻人成长，这是学术传承，也是我的责任。”朱茂炎说，“唯有一棒接着一棒传下去，才能不断攀登更高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