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仁宝
作家王明宪书写民间小人物的中短篇小说集《春水流》还在读者中广为流传,书写民间文化的长篇小说《功夫》又已面世。
《功夫》书写了以文成、德治等一干人等为代表的民间杂耍艺人走街串巷、表演杂耍,在艰难困苦中求生的故事。作者在小说中所塑造的,是那些如民间杂耍艺人一般卑微的“小人物”。善良的选择、不拔的韧性、不屈的决心,让这些卑微之人最终成为自己的“神”。
“功夫”既指传统技艺传承,也蕴含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坚守成长的生命力量。小说名曰“功夫”,并未仅聚焦于“功夫”的技能展示,更重在对“功夫”文化的彰显。
“功夫”文化的底色是师承与侠义。从富贵杂耍队到文成杂耍队,团队成员几经变化,但师徒之间的技艺传承及对侠义精神的坚守一直贯穿始终。富贵对文成的倾囊相授,文成对文义、丰宝的严格训练,皆是技艺传承;文成为救师兄德治嚼碎灯泡,秀儿为救师父富贵嫁给明敏都是侠义的体现。小说通过对“功夫”的书写,塑造了对弱者同情、与强者抗争的“功夫人”,由此生成的“功夫”文化也就具有了人格的高度和象征的意味,将“功夫”升华为一种生存姿态与精神信仰。
小说中“功夫”与“火神”互为表里,民间信仰与世俗生活相互转化。“吞油吹火”的功夫表演一度被指认为是火神下凡,甚至“有人指着文成对着自家孩子说,看到没有,火神老爷就是这样的,净火焚空,烈焰濯恶”。此时,耍功夫的文成与火神似乎合为一体。二者交会之处,正是民间文化自我延续与更新的隐秘路径,在断裂处重生,在承续中焕新。
作者对传统文化的思考,通过直接回溯到被誉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的《易经》这一经典来体现。小说的章节标题多来源于《易经》的卦象,如家人、小过、噬嗑、大壮、明夷、中孚、无妄、归妹、同人、未济、既济,而小说正文成为对标题“卦象”的详细阐释,具有浓厚的生活化色彩。
譬如,“家人”一章对富贵杂耍队的队员进行详细介绍,建构出一个类似“家”的民间团体。富贵作为团队的核心人物,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更是精神的引领者。他的言行举止无不体现出一种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命运的坦然接受。文成等人在富贵的影响下,逐渐从单纯的技艺学习者成长为具有独立人格和价值观的“功夫人”,成为命运与共的“家人”。
从小说人物设置上来看,富贵杂耍队成员所拟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也来源于《易经》“四象”。富贵杂耍队的男性成员身上都有文身,这些文身不仅是个人身份的象征,更是深层次地映射出他们各自的性格与命运。每个角色都像是《易经》中的一个卦象,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整体。正如《易经》讲究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相克一样,富贵杂耍队成员之间的关系也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人物设置上的巧妙安排,使得小说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也传达出一种关于人生和社会运行规律的洞见。
从小说叙事上来看,《易经》阴阳互补的“二元补衬”思维在小说中也体现得较为明显。大富、小贵兄弟俩,武山、德治兄弟俩,不仅在名讳上呈现出一种对称性,在性格上也形成鲜明对比。火神庙村与水神庙村、文全新村与武全新村的命名也暗合水火相济、阴阳互动的格局。小说通过对《易经》哲学生活化、具象化的阐释,增强了其文化厚度,凝聚为一种中国美学。